“上课了,去哪儿?”“陆也好像感冒了,我去买点药。”何夙站在原地,戴着手套的手捏着教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压得很平:“你说谁?”“陆也。”何夙闭了闭眼。八百遍,白说了。早上教师群里还在传,隔壁班有三个学生发烧请假,他还暗自庆幸自己班上的孩子都机灵。结果第一个中招的就是最该小心的那个——声乐主项,嗓子是命。“你去上课。”何夙转身就往宿舍楼走,脚步很快,“我去看看。”宿舍里,陆也正缩在被子里盘算怎么糊弄过去。他知道何夙的脾气:先发火,再不由分说拖去医院。他怕打针,怕吃药,怕一切苦味的东西。脑子里已经开始编理由。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江屹回来了,闷声说:“药片太大了我吞不下去……”“嫌药苦?”何夙的声音凉凉地飘过来,“用不用我给你嚼碎了喂?”陆也猛地坐起来。何夙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绷得很直。陆也太熟悉他这个状态了。他下意识想坐直,被何夙两步跨过来按回床上。一只手探上他额头,掌心干燥,停留了几秒。“没发烧。”何夙松了口气,语气却还是硬的,“穿衣服,去我那儿。”“为什么?”陆也声音哑着,每个字都费劲。“你宿舍有热水?能按时吃饭?万一传染给江屹他们呢?”何夙一连串问下来,不给陆也反驳的余地,“别废话,起来。”陆也其实心里愿意——现在的他喜欢黏着何夙,何夙身上有股劲儿,严肃,认真,偶尔露出的一点温和特别踏实。他巴不得有机会单独相处。可眼下他穿着那套他妈买的黄色小熊睡衣,胸前还有个傻乎乎的蝴蝶结。“那你转过去。”陆也耳根发热。何夙没说什么,转过了身。窸窸窣窣的换衣声里,何夙偏头瞥了一眼。陆也正手忙脚乱地脱睡衣,小熊耳朵耷拉着,背后还有个小尾巴,随着动作一摇一摆。何夙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笑意从喉咙里低低地漏出来。“别笑!”陆也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套上毛衣,领子都扯歪了。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何夙的宿舍。同住的助教李洋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正好有个床位。“你睡这儿。”何夙指了指空床,转身去烧水。陆也坐在床沿,看着何夙的背影。何夙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件灰色毛衣。他烧水,洗杯子,动作不紧不慢。桌子上摆着一罐蜂蜜,玻璃瓶,澄澈的琥珀色。旁边是感冒药。何夙的手指很细长,捏着药片时,骨节清晰。“这个土方子,”何夙背对着他说,“我小时候嗓子疼,我妈就这么弄。蜂蜜水含漱,慢慢咽。”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轻轻响。何夙倒水,冲蜂蜜,金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漾开。药片递到眼前时,陆也的脸皱成一团。白色的大药片,看着就苦。他接过来,就着水往嘴里送,试了两次,药片卡在喉咙口,糖衣化了,苦味炸开,他干呕起来,药片混着水吐进了水池。何夙看着他。陆也垂着头,睫毛湿漉漉的,那模样像只淋了雨的大型犬,可怜巴巴的。“麻烦。”何夙低声说。他重新掰了半片药,用勺子背在杯碟上仔细压成碎末。“张嘴。”陆也乖乖张开嘴。何夙把药碎放进他舌面,递上温蜂蜜水:“含一会儿,慢慢咽。”蜂蜜的甜裹着药的苦,滑过喉咙。何夙的手一直托着杯子底,等陆也全部咽下去了,才松开。“睡吧。”药效上来得很快。陆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何夙那只托着杯子的手上。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小台灯在何夙书桌上亮着一圈暖黄。何夙坐在灯下看书,侧脸在光里显得柔和。他看得认真,偶尔用笔在书上标记。陆也没动,就这么看着。喉咙还是疼,头也重,可心里某个地方却软软地塌下去一块。“醒了?”何夙转过头,台灯的光在他眼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喝点粥。”白粥熬得稠糯,米粒几乎化开,配一碟清淡的小菜。陆也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进粥里。何夙放下手里的谱子:“怎么了?还难受?”陆也摇头,眼泪却停不住。他用手背抹脸,越抹越湿:“夙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何夙失笑,那笑容很浅:“这就叫好了?”“好。”陆也吸着鼻子,声音瓮瓮的,“比亲哥还好。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