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一天
期末的氛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笼罩着整所高中。距离期末考试只剩最后一天,教室里少了往日的嬉笑打闹,到处都是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晚自习还没有开始,宿舍里也并不安静。距离熄灯还有两个多小时,楼道里时不时传来来往走动的脚步声,隔壁寝室传来翻找复习资料的动静。
于恒坐在书桌前,摊开厚厚的复习讲义,指尖捏着黑色中性笔,却半天没有落下几个字。他心里乱糟糟的,一部分是马上就要到来的期末考,另一部分,还停留在周一升旗仪式那次公开检讨。
那天的画面总时不时在脑海里回放。全校几千名师生站在操场上,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校长站在主席台上,面色严肃,一字一顿批评他们无视校规,深夜翻越学校围墙,私自外出看午夜电影,置自身安全于不顾,给班级、年级都带来了极坏的影响。
轮到上台念检讨书的时候,安驰站在最侧边,脊背松松垮垮,站姿随意,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念检讨的时候语调平平,看不出半点羞愧,仿佛站在台上的不是他。徐易和李同局促不安,低着头飞快地读完纸上的文字,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难堪。
只有于恒,攥着那张薄薄的检讨纸,指尖用力到纸张都起了褶皱,脸颊烧得滚烫,耳根通红,几乎不敢抬眼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全校面前做检讨,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窘迫、羞耻,各种情绪缠在一起,念的时候声音都微微发颤,好几处语句读得磕磕绊绊。
那件事过后,虽然班主任没有再反复揪着不放,可那份难堪,一直埋在于恒心底,挥之不去。
“又走神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驰端着水杯走过来,随意靠在于恒的桌边,视线扫过他摊开却几乎空白的练习册。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自从翻墙看电影被抓、周一公开检讨之后,安驰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仿佛当众被校长批评这件事,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该上课上课,该休息休息,该开玩笑依旧开玩笑,好像那次检讨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明天就考试了,盯着书本发呆有什么用。”安驰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于恒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笔尖赶紧在讲义上勾画知识点:“我……我在看知识点,就是有点记不住。”
他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局促。一想到考试,再联想到周一的公开处刑,心里就沉甸甸的。他一向是安分守己的学生,从小到大很少犯错,更别说被全校通报批评。那次深夜跟着另外三个人一时冲动翻墙出去看电影,是他长这么大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
那晚的记忆依旧清晰。晚自习结束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徐易悄悄提议,校外新开的影院上新了一部口碑很好的电影,场次是午夜场。李同立刻附和,安驰也来了兴致。几个人一时头脑发热,趁着宿管巡查过后,顺着宿舍楼后侧的围墙翻了出去。
电影看得酣畅淋漓,可返回学校的时候,不巧被夜间巡逻的保安抓了个正着。事情很快上报到校长办公室,四个人被挨个谈话,写检讨,最终在周一升旗仪式当众做检查。
于恒当初就隐隐觉得不妥,可是架不住同伴的怂恿,还是跟着去了。事后无数次回想,满心都是懊悔。
“别绷得太紧。”安驰弯腰,伸手把于恒摊得乱糟糟的复习资料稍稍理整齐,“考试而已,又不是上刑。就算考砸,也总比再被校长拎到台上训话要好。”
提起升旗仪式,于恒的耳尖瞬间又红了,他抿了抿嘴唇,小声嘟囔:“你倒是一点都不在乎,那天站台上,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驰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没有嘲弄的意味。
“在乎又能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脸已经丢过了,总不能天天把自己困在这件事里。”安驰斜倚着桌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侧脸,“那天我看你念检讨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校长批评完,你下台之后,整整一节课都低着头。”
于恒没有想到,安驰居然留意到了自己当时的状态。他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那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从来没有被全校点名批评。”
说话之间,宿舍门被推开,徐易和李同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走了进来。两个人脸上同样挂着考前的焦虑。
“完蛋了,我物理公式还背不全,明天就要考试。”徐易把一摞习题册重重拍在桌子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不跑去看电影了,不光挨处分,复习时间都被耽误不少。”
李同跟着点头,一脸苦大仇深:“我也是,这几天忙着写检讨、被找去谈话,好多知识点都没来得及过一遍。希望考题不要太难,不然期末成绩要惨不忍睹。”
四个人的宿舍,瞬间被考前的焦虑填满。
安驰倒是依旧从容,他的成绩属于中等,不好不坏,心态一向松弛。他拿起自己的复习提纲随意翻了两页,就丢到一旁。
“与其唉声叹气,不如抓紧时间多看两眼。现在懊悔翻墙,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安驰淡淡说道。
徐易垮下肩膀:“道理我都懂,但是压力真的很大。万一期末考太差,回家还要被家长念叨。”
于恒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课本,可心绪总是飘忽不定。一边是堆积如山需要背诵记忆的知识点,一边是周一检讨的窘迫,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很难沉下心。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只有宿舍楼道的灯还亮着。晚风穿过纱窗吹进屋子,带来夏夜温热的气息。
于恒做了几道数学练习题,错题错了好几个,心态越发烦躁。他把笔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安驰看他状态不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别逼自己太紧。越紧张,脑子越一片空白。”安驰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平时学习本来就认真,大部分知识点你都会,只是考前焦虑。”
于恒端起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安定了一点。他抬眼看向安驰,灯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他忽然想起深夜那次电话,安驰父亲打来电话,那时候安驰睡得格外沉,是于恒接起了那通来电。那晚无意点开相册,看见相册里一张张照片,很多都是偷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