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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1页)

不是他。每一次都不是。但他每一次都会看。陆时砚坐地铁的时候,不喜欢看手机。他喜欢看人。看那些疲惫的、匆忙的、面无表情的、在车厢里挤来挤去的人。他会在心里给他们编故事——这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眉头紧锁的男人,是要去开一个重要的会,还是刚被老板骂了一顿?那个抱着小孩、背着大包、满头大汗的女人,是要去医院,还是刚从医院出来?那两个靠在一起、戴着同款耳机、小声说笑的情侣,是刚在一起,还是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坐地铁的时候,会靠在沈昭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从站听到终点站,从不觉得无聊,从不觉得漫长。那些时间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短到一眨眼的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奢侈的东西。现在他只能看别人了。看那些靠在一起的情侣,看那些小声说笑的恋人,看那些在人群中紧紧牵着的手。他看着他们,心里有一个地方会疼,不是很疼,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他习惯了。疼了十年了,再不习惯也太笨了。但他不习惯。每一次看到,还是会疼。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疼。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沈昭序去了城南的老街。项目已经进入了深化阶段,他需要更多的现场照片。他一个人去的,背着那台旧单反——还是十年前那台,快门已经迟钝得不行了,但他没有换。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这台相机拍过纺织厂,拍过唐师傅,拍过水塔,拍过槐树,拍过陆时砚。它身上有那些东西的痕迹,像一个人的皮肤上有伤疤,不美观,但那是你的一部分,你舍不得割掉。他在老街拍了两个小时,从天亮拍到天黑。傍晚的时候,光线很好,夕阳把老街的屋顶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幅油画。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一座老房子按下了快门。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好意思,让一下。”沈昭序的身体僵住了。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电线杆一样的磁性。他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在回忆里听过无数次,在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深夜的、一个人的时候,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过无数次。他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围巾围了两圈,鼻尖冻得有点红。他看着沈昭序,也僵住了。十一年。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夕阳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沈昭序。”陆时砚说。声音在发抖。“陆时砚。”沈昭序说。声音也在发抖。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味道,和一个小孩的笑声。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橙红色越来越深,像一滩化不开的颜料。“好久不见。”陆时砚说。“好久不见。”沈昭序说。又是沉默。沈昭序看着他,看着这张他看了无数遍、但已经十一年没有看到的脸。他老了——不是老了,是长大了。三十四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比十年前更锋利了,嘴唇干裂了,鼻尖冻红了。但眼睛没变——深的、黑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形的。此刻没有笑,但沈昭序记得那个形状。他记得陆时砚笑起来的时候,上下睫毛会几乎碰在一起,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你……”陆时砚开口,又停住了。“什么?”沈昭序问。“你还好吗?”沈昭序看着他,想了很多答案——“还好”“挺好的”“不错”“还行”。每一个都很安全,每一个都不会让对话变得更复杂,每一个都可以让这个猝不及防的重逢体面地、温和地、不痛不痒地收场。但他不想体面了。他体面了十年了。他累了。“不好。”沈昭序说。陆时砚的眼眶红了。“我也是。”他说。他们站在十字路口,中间隔着一台相机、一把黑伞、十一年没说出口的话、三千六百五十个失眠的夜晚。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够到对方。“你瘦了。”陆时砚说。“你也是。”“你头发长了。”“你也是。”“你还在用那台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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