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面,是在陆时砚的剪辑室。沈昭序说想看《槐树底下》的完整版。陆时砚说“好”。剪辑室很小,两个人坐进去有点挤。陆时砚坐在电脑前,沈昭序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银幕上出现纺织厂的槐树——春天的槐树,嫩绿色的芽,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陆时砚拍它的时候,等了很久,等芽冒出来,等叶子展开,等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落在嫩绿色的叶子上。他在等。和等沈昭序一样。沈昭序看着那些画面,眼眶热了。他没有哭,因为他不想在陆时砚的剪辑室里哭。那是陆时砚工作的地方,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桌上堆满了硬盘,书架上有他写的拍摄笔记。他不能在这里哭,哭会把那些便签纸弄湿,会把那些硬盘弄脏,会把那些笔记弄模糊。但他还是哭了。不是安静的哭,不是隐忍的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陆时砚看到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沈昭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你每次看我的东西都哭。”陆时砚说。“我说了,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哭。”“那我以后不给你看了。”“不行。我要看。”陆时砚看着他,笑了。“那你看吧,”他说,“哭了我给你递纸巾。”沈昭序看着他,也笑了。“好。”他说。第四次见面,是在沈昭序的家。陆时砚说想看看那把黑伞还在不在。沈昭序说“在”。陆时砚说“我想看看”。沈昭序说“你来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你来吧”。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陆时砚看看那把伞,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陆时砚看看这个家——他们曾经的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了,但衣柜里还留着那件蓝衬衫,门后还挂着那把黑伞,冰箱里还放着那个牌子的酸奶——过期的,没扔,因为那是陆时砚以前常喝的。他不知道陆时砚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他可怜,也许会觉得他可笑,也许会觉得他——还在等。他确实在等。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一面。陆时砚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瓶红酒。沈昭序说“你带这些干什么”,陆时砚说“来做客不能空手”。沈昭序说“这不是做客”,陆时砚说“那是什么”。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是约会,不是工作,不是朋友聚会,不是恋人回家。他们之间的所有标签都被时间磨没了,像那把黑伞上的云朵贴纸,磨得看不清了,但你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道痕迹。“你随便坐。”沈昭序说。陆时砚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餐桌是木头的,书架上的书多了很多,大部分是城市规划的专业书籍。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着那棵槐树,想起了纺织厂的那棵。已经不在了,被移走了,不知道移去了哪里。但沈昭序窗外的这棵还树,和那棵很像——一样的树干,一样的枝丫,一样的在风里摇晃的样子。“你故意选的这个房子?”陆时砚问。沈昭序正在厨房洗水果,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什么?”他问。“这个房子。窗外有槐树。你说过,你想住在能看得见树的地方。什么树都行,银杏、槐树、梧桐。只要是树,能看四季变化的那种。”沈昭序端着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你记得。”他说。“我说过,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沈昭序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还没有被跨过的门槛。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沈昭序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个节目。声音不大,画面在动,人声、笑声、音乐声,填满了房间的空隙。但沈昭序觉得,那些声音都是假的。真的声音只有两个——他的呼吸,陆时砚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沈昭序。”陆时砚说。“嗯。”“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昭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好。”他说。他们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们都知道答案但都不好意思先说”的笑。“那你想好了吗?”陆时砚问。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有。”他说。“我也是。”“但我们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