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到城北纺织厂,公交要转两趟,全程将近一个半小时。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白噪音,看着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街变成旧巷,从热闹变成安静。城北纺织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这个城市的支柱产业之一,鼎盛时期有三千多名工人,厂区占地十几万平方米,有宿舍、有食堂、有电影院、有游泳池——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后来纺织业衰落,厂子关了,工人散了,剩下的只有生锈的机器、落灰的厂房,和一群不愿意搬走的老人。沈昭序下了公交,站在纺织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铁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楣上“城北纺织厂”五个大字还在,但“城”字的偏旁已经掉了一半,看起来像一个不完整的汉字。他举起相机,按了一张。大门没锁,他推开一扇侧门走了进去。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生活的痕迹——某扇窗户后面晾着衣服,某条小路上有新鲜的自行车辙印,某个墙角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上面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他沿着主路往里走,边走边拍。纺织厂的布局很规整,中轴线是主厂房,东西两侧分别是宿舍区和生活区。厂房的外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红色的大字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他走进宿舍区。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缝隙里的水泥已经开裂了。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各样的晾衣绳,被单、衣服、毛巾在风里飘着,像一个露天的万国旗。一个老太太坐在楼下择菜,看见他拿着相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您好,”沈昭序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是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在做老街区的调研,想拍一些这里的照片,您介意吗?”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相机上,又从相机上移回来。“你是记者?”她问,声音沙哑。“不是,就是学生。”“不是记者就好。”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记者都乱写,上次来了一个,拍了我们这儿的照片,登报说我们是‘城市伤疤’,呸,谁伤疤了,我们住得好好的。”沈昭序没有说话,在旁边蹲下来,帮她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葱。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拍吧,”她说,“别拍人脸就行。”“好。”沈昭序站起来,在宿舍区里走了一圈,拍了大概五六十张照片。他拍得很慢,每拍一张之前都会想很久——为什么要拍这个角度?这个画面想表达什么?光线对不对?他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想得很清楚。他不喜欢意外。拍完宿舍区,他往厂区深处走。越往里走,建筑的状态越差,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断裂的木梁和碎瓦片。地上的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走起来窸窸窣窣的。他走到一栋三层的小楼前,停下脚步。这栋楼和其他的不太一样。外墙虽然也旧了,但窗户完好,门上挂着锁,门口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台阶上有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但摆得很整齐。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生锈的铁门,枯黄的绿萝,台阶上的布鞋,以及墙上用粉笔写的一行小字:“唐师傅,药在门口。”他按下快门。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儿干嘛?”沈昭序转过身,愣住了。白色t恤,黑色耳钉,懒洋洋的站姿。又是他。陆时砚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摄像机,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好几个徽章,其中一个写着“不加班”,一个写着“素材至上”。他看见沈昭序的脸,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软的笑。“哎,”他说,“又是你。”沈昭序把相机放下,不知道说什么。“你也来拍纺织厂?”陆时砚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建筑学院的学生都这么卷吗?周六早上八点就出来调研?”“九点二十了。”沈昭序说。“啊?”“现在九点二十。不是八点。”陆时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只旧款机械表,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然后笑了:“哦,我的表慢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