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了。”他说。“没有。”“我看见了。”“你看错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一只都没看错。”沈昭序把脸重新埋进羽绒服的领口里,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有光,但那种光不是冷的,是温的。陆时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降温的早晨也没那么冷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公交来了没有。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确定是因为刚才跑了一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公交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沈昭序靠窗,陆时砚坐他旁边。帆布包放在中间,像一条不太认真的楚河汉界。沈昭序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白噪音,打算在路上把纺织厂的拍摄计划再过一遍。但旁边的陆时砚显然没有让他安静看计划的打算。“你在听什么?”陆时砚凑过来,指了指他的耳机。“白噪音。”“什么白噪音?”“雨声。”陆时砚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你听雨声干什么?”“有助于集中注意力。”“你听雨声能集中注意力?”陆时砚的表情从难以理解变成了肃然起敬,“我听到雨声只想睡觉。尤其是那种连绵不绝的、细细密密的雨声,配上一个阴天的下午和一条软乎乎的毯子,那简直是——”“你在描述一个纪录片镜头。”沈昭序打断他。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发现了。”“你描述任何东西都像在描述一个镜头。”“职业病。”陆时砚耸了耸肩,“那你呢?你描述任何东西都像在描述一个设计方案。比如你刚才说‘有助于集中注意力’,这就像设计说明里的‘本方案充分考虑了使用者的功能需求’。”沈昭序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会这样说话。“我本科论文致谢都像设计说明。”他说。陆时砚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响得整个公交车都在震。前排一个阿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吵”的无奈。“对不起对不起,”陆时砚连忙道歉,但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收,“阿姨对不起。”阿姨转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什么。陆时砚压低声音,凑到沈昭序耳边说:“你本科论文致谢写了什么?”他凑得很近,呼吸打在沈昭序的耳朵上,温热的,带着豆浆的味道。沈昭序的耳朵不争气地热了一下。他不确定是因为陆时砚的呼吸太近,还是因为自己想到了那个致谢的内容。“……就写了感谢导师、感谢家人、感谢室友。”他说。“就这些?”“就这些。”“有没有感谢一下你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毕竟它在你通宵画图的时候提供了精神支柱。”“我不喝奶茶。”“咖啡店?”“我自己冲。”“你这个人,”陆时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从来不给任何东西赋予除了它本身功能以外的意义?”沈昭序想了想。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钢琴旁边放了一盆茉莉花,说“你练琴的时候花在听”。他不确定那盆茉莉花有没有在听,但他记得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后来母亲改嫁了,那盆茉莉花被留在了老房子里,大概早就枯死了。“给过。”他说。然后他没再说话。陆时砚也没有再问。车窗外面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街变成旧巷,从热闹变成安静。纺织厂到了。---唐师傅不在家。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鼻上,看起来人没走远。“可能去买菜了,”陆时砚说,“他每天早上都会去菜市场,买当天吃的菜,不多买,说多了放不住。”“你连这个都知道?”沈昭序问。“上次采访的时候他说的。”陆时砚从包里拿出摄像机,调试了一下,“反正也进不去,先拍拍外面的空镜吧。你去拍你的照片,我在这儿等他。”沈昭序点了点头,拎着相机往厂区深处走。他今天的计划是把上次没拍到的几个区域补上——厂区的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锅炉房,上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光线不好,他想趁上午的光线重新拍一次。锅炉房比上次看起来更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降温的原因,风吹过那些破碎的窗户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口哨。沈昭序站在门口拍了几张,又走进去,拍里面的管道和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