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蹭着沈昭序的脖子,有点痒。沈昭序没有躲。公交车开了多久,陆时砚就靠了多久。沈昭序的肩膀有点麻,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到了纺织厂,他们先去了唐师傅家。唐师傅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来,放下手里的韭菜,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沈昭序和陆时砚之间转了两圈,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和之前一模一样。“你们两个,”他说,“今天怎么一起来的?”“我们一直都一起来。”陆时砚说。“是吗?”唐师傅看了看沈昭序,又看了看陆时砚,“那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沈昭序的心跳快了一下。他不知道唐师傅看出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出来,也许什么都看出来了。老人的眼睛有时候比年轻人还毒,因为他们见过太多事情了,什么事情在他们眼里都藏不住。“唐师傅,”陆时砚及时转移了话题,“我想今天给您做一个正式的采访,把您和纺织厂的故事从头到尾拍一遍。您看行吗?”唐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菜。“有什么好拍的呢,”他说,声音很低,“一个糟老头子,一间破屋子。”“就是因为快要拆了,才更要拍。”陆时砚蹲下来,和唐师傅平视,“您在这儿住了三十八年,这座厂的历史就是您的人生。这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了。”唐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纺织厂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行,”他说,“拍吧。”陆时砚架好摄像机,调好光线,在唐师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昭序站在旁边,没有坐,也没有走。他今天没有带相机——不是忘记了,而是他觉得自己今天不需要拍照。他想看着陆时砚工作,想看着唐师傅说话,想记住这个上午的每一个细节,用眼睛,而不是用镜头。采访开始了。陆时砚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他不问“您当时是什么感受”这种大而空的问题,他问的是很具体的、很小的事情——“您第一天进厂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您和师娘是在哪儿认识的?”“厂里发不出工资的那年冬天,你们怎么过的?”唐师傅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说话慢吞吞的,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大了起来,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能量,是记忆。那些被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像被打开的水龙头,一旦拧开了就关不上了。“八三年那会儿,厂里搞技术比武,”唐师傅说,声音洪亮得像在车间里跟人喊话,“我拿了第一,奖品是一台收音机,红色的,现在还搁在柜子里。你拿去看看,还能响。”“师娘当时在吗?”陆时砚问。“在,”唐师傅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她就在台下看着我。我领完奖下来,她跟我说——”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她说,‘老唐,你真棒。’”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沈昭序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唐师傅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光。是四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女人看向他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那道光一直亮着,亮了四十年,没有灭过。沈昭序的鼻子酸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张老照片。但他知道陆时砚在看他。即使不转头,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摄像机的镜头,而是陆时砚的眼睛,从取景器后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像一只手一样轻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唐师傅说了很多——他八三年进厂,八五年结婚,八七年有了第一个孩子,九零年被评为劳动模范,九八年厂里开始裁员,零零年厂子正式关闭。三十八年的历史,浓缩在两个小时的讲述里,像一个时代的微缩胶片。他说到妻子去世的时候,声音终于断了。“她走的那天,”唐师傅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冬天。下着雪。她说冷,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又去找了一个热水袋。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沈昭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陆时砚也没有喊停。摄像机还在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谎的眼睛。“她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什么?”陆时砚问,声音很轻。唐师傅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