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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不是不开心,是不敢开心。因为他想起了十年前,他的第一部片子入围电影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的,在一个更小的剪辑室里,在一台更旧的电脑前,在程朗更大声的欢呼里。那时候他笑着,想着回家之后要告诉沈昭序,要让他为自己骄傲,要让他知道他的男朋友不是一个只会拍废工厂的穷学生,他是一个真正的、可以被看到的、有才华的纪录片导演。他回到家,沈昭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我的片子入围了。”他说。沈昭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恭喜你。”他说。就三个字。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我就知道你可以”。只有“恭喜你”,像对一个同事说的,像对一个朋友说的,像对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说的。陆时砚站在那里,看着沈昭序低下头继续看书,心里有一个地方塌了下去。他以为沈昭序会为他高兴,会为他骄傲,会为他做那些别的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情——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句“我爱你”。但沈昭序不会。沈昭序从来不会。他只会说“嗯”,只会说“好”,只会说“恭喜你”。陆时砚习惯了。但他没有麻木。每一次沈昭序用那种平淡的、礼貌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塌下去。塌了很多次,塌到地面已经比周围低了一大截,像一个坑,他站在坑底,仰头看着沈昭序站在坑沿上,离他很远。后来他们分手了。后来他的片子又入围了。后来没有人对他说“恭喜你”了。他应该高兴的。但他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国内的首映定在了十一月,在一个很小的艺术影院,座位只有八十几个。程朗说“要不要搞大一点,换个大的场地”,陆时砚说“不用,这个就挺好”。他没有说为什么,但程朗知道——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来。那个人不会喜欢太大的场地,不会喜欢太多的人,不会喜欢太吵的地方。他喜欢安静的、小的、人少的地方,像资料室,像纺织厂的仓库,像他们的家。那个人会不会来,陆时砚不知道。但他把首映定在了那里。万一呢。万一他来了呢。沈昭序是在朋友圈看到首映消息的。不是陆时砚发的,是程朗发的。程朗和他在微信上没有聊过天,但加了好友——大概是大学的时候加的,一直没删。程朗发了一条朋友圈:“时砚的新片《废弃车站》首映,下周x,xx艺术影院,欢迎来看。”配图是电影海报。海报上是一座废弃的火车站,站台上长满了草,一棵槐树在画面的一角,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沈昭序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槐树,想起了一个地方——纺织厂的槐树。那棵树已经不在了,被移走了,不知道移去了哪里。但他记得它的样子——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很粗糙,上面有裂纹、有疤痕、有虫蛀的洞;树枝伸得很远,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陆时砚在那棵槐树下拍了很多镜头。他拍了它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拍了它的芽、叶、花、果,拍了它在风里、在雨里、在雪里、在阳光里的样子。他拍它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沈昭序站在他身后他都不知道。沈昭序看着他拍槐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发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想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你拍得真好”。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和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看着,没有做。沈昭序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他在那个日期下面,给自己设了一个提醒。首映那天是周四。沈昭序请了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请假,只说“有事”。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她跟他共事十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今天不该问。因为他的表情——不是平静,是那种努力保持平静但内里已经翻江倒海的表情。她见过一次,十年前,在他们分手的那段时间。她猜到了。她没有说。沈昭序出门之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和去接父亲出狱那天穿的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这身——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十年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陆时砚现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风格、什么样的人,他只能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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