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他的纪录片放映会,坐在最后一排陆时砚的《废弃车站》在隔壁城市做了一场加映。消息是程朗在朋友圈发的,沈昭序看到了。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买了一张票,订了一趟高铁。他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遍那部片子,也许只是想在那个有陆时砚作品的空间里待一会儿,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隔着银幕,哪怕隔着座位,哪怕隔着整座城市。他不想承认。但他还是去了。周六下午,沈昭序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从城东的家到隔壁城市的艺术中心。艺术中心在一座老建筑里,和上次那个影院很像——入口在一条窄巷子里,楼梯很陡,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走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和上次一样。他买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和上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在躲灯光,在躲人群,在躲那个可能出现在台上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放映厅不大,一百多个座位,坐了大半。沈昭序坐在最后一排,把黑伞靠在腿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灯光暗了,银幕亮了。片头还是那行白色的字——“废弃车站”。然后是一个很长的镜头:一座废弃的火车站,站台上长满了草,风在吹,草在摇。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光线的角度变了,影子的长度变了,墙上的斑驳在一寸一寸地移动。和上次一样。但沈昭序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片子变了,是他变了。上次看的时候,他紧张、害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偷偷潜入别人领地的小偷,随时准备逃跑。这次他没那么紧张了,也许是因为看过一遍了,也许是因为——那通电话。三十七分钟。“我想你了。”“我也想你了。”那些话他说出来了,没有后悔,没有退缩,没有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疯了。他只是觉得——该说了。等了十一年了,再不说,就老了。片子放了八十七分钟,沈昭序看了八十七分钟。他看到那些槐树的时候,眼眶会热;看到那些空荡荡的站台的时候,心跳会快;看到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的时候,会想起陆时砚蹲在站台上、举着摄像机、等风停的样子。他想起陆时砚说过的每一句话——“你胃不好,别总吃方便面。”“你以前不喜欢枸杞。”“你记得的也不少。”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但他不知道记得有什么用。银幕暗了,片尾字幕升起来了。灯光亮了,观众开始散场,有人站起来,有人拿包,有人小声说话。沈昭序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他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拿起伞,准备走。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又来了。”沈昭序转过身。陆时砚站在放映厅的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围巾围了一圈,鼻尖有点红。他看着沈昭序,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这个表情,带着一点生疏,但很真。“你怎么知道是我?”沈昭序问。“你坐在最后一排。”陆时砚说,“和上次一样。”“你看得到?”“放映厅后面有一个小窗,能看到观众席。”沈昭序看着他,想起上次首映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看完片子就走了。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但陆时砚看到了。他站在小窗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八十七分钟。“你上次也看到了?”沈昭序问。“看到了。”“为什么不叫我?”陆时砚沉默了几秒。“怕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也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昭序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上次如果见面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能会说“片子很好看”,然后陆时砚会说“谢谢”,然后沉默。然后他会说“那我走了”,然后陆时砚会说“好”,然后他又走了,又错过了。还好没有见面。还好他们先打了那通电话。“这次呢?”沈昭序问,“这次知道该说什么了吗?”陆时砚想了想。“你吃饭了吗?”他问。沈昭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每次见面都问这个。”他说。“因为你总是不好好吃饭。”“我吃了。”“吃的什么?”“面。”“什么面?”“牛肉面。不要香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