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以前?”沈昭序问。“以前那种——你不想说,我也不想说。你以为你在保护我,我以为我在保护你。结果我们都在保护对方,但没有人保护我们自己。最后就——”他停了一下,“就散了。”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觉得我会因为一只碗跟你分手?”他问。“不是一只碗。”“那是什么?”陆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和十一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背影一样——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扛到肩膀塌了,也不肯说。“我怕。”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怕什么?”“怕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怕你又把那些话咽回去。怕我们之间又出现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会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我们又站在河的两岸,谁都不肯先下水。”沈昭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近到沈昭序能看清陆时砚睫毛的弧度。它们在不自觉地颤着,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的翅膀。“陆时砚。”他说。“嗯。”“那层东西还在吗?”陆时砚沉默了几秒。“在。”他说,“但比之前薄了。”“怎么才能让它消失?”“不知道。也许——需要时间。也许需要我们把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不管多难听,不管多伤人,不管说了之后会不会吵架。说出来,它就薄一点。一直说一直说,它就薄到像纸一样,一捅就破。破了之后,就没有了。”沈昭序看着他,想了很久。“那我们从现在开始,”他说,“把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好。”“那我先说。”陆时砚看着他,等他开口。“你刚才说我碗没洗干净的时候,”沈昭序说,“我觉得你在否定我。不是否定我洗的碗,是否定我这个人。我觉得你在说——你做得不够好,你永远做得不够好,你总是做得不够好。”陆时砚的眼眶红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我知道。但我是这么感觉的。”“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说?”“因为以前我不会说。以前我会把这种感觉咽下去,然后下一次洗碗的时候洗得更仔细,再下一次更仔细。洗到你挑不出毛病为止。但问题不在碗上,问题在我觉得我不够好。”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拉住了沈昭序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两个人之间微微发亮,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塔。“你够好。”陆时砚说,声音在发抖,“你一直够好。是我怕。我怕你太好了,好到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够好。你拿了省里的设计奖,你的方案被选入教材,你被评为优秀青年规划师。我有什么?几部没人看的纪录片,几个小电影节的入围,一堆卖不出去的硬盘。我——”“陆时砚。”沈昭序打断了他。陆时砚停下来,看着他。“你的片子,《槐树底下》,我看了十七遍。”沈昭序说,“《废弃车站》,我看了十一遍。你的每一部片子,我都看过。不是因为你入围了电影节,不是因为业内的评价,是因为你拍的东西——很温柔。你拍那些废弃的车站,拍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拍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槐树。你拍的不是建筑,是时间。是那些被人遗忘的、但一直在那里的东西。这些东西,除了你,没有人会拍。”陆时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你看过?”他问。“每一部。”“什么时候?”“首映。你每一部片子的首映,我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就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我。其实我知道。因为每次我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我背上——不亮,很弱,但我知道你在。”陆时砚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他靠在沈昭序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沈昭序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慢慢地。“对不起,”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不应该说你碗没洗干净。”“你只是说了实话。”“但那些话让你觉得你不够好。”“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吗?”沈昭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瘪着的嘴角。三十四岁了,哭起来还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好。”沈昭序说,“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