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炸响,不是雷,是天空本身裂了。
那裂缝从东边的墨云里撕开,一路扯到西边,闪电是它的骨白,把黑夜照成一张X光片。江星月的阳台刚好在裂缝的下方,玻璃成了承接光的最后一片薄冰,好似下一秒玻璃就会粉身碎骨。
惊醒的江星月突然坐起身子大口的呼吸空气,头发衣服全被汗打湿,电闪雷鸣的下着暴雨。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两小时,也可能是一天。但是江星月怎么也没想到他睡了两天,房间里的助眠曲还在循环播放着。
他有些乏力的支起上半身,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刚点亮屏幕,手机就跳出电量过低的提示。
手机屏保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站在白桦树前,神情虔诚。群山与林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环在中心。屏幕显示英国时间2029年7月10日,星期三,凌晨5点。
江星月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意识才慢慢从梦中清醒过来。又是梦,日日夜夜,反反复复,一千多天,一半时间美梦,一半时间噩梦。
同一个美梦,梦里他和杜林边还在上海,会叫他"哥哥",会吻他的额头,会说"我今天也很想你"。他背都背得下来,还是每次都信。
同一个噩梦里,江别枝双眼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对他说着什么话,但是他听不见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从12岁到22岁。他分不清梦和现实,他想醒过来却舍不得睁开眼。甚至他在想,就让他永远的活在梦里吧。停止在十八岁之前。
江星月吐了一口气,双手在脸上用力的来回搓了几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沉默了很久,一道雷声,将他思绪拉回了现实。他安静的盯着手机,音乐还在耳边环绕,此刻在他听来,不像是助眠曲,更像是催魂曲。
随后,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吐出去,像是做了某种重大决定般,在手机上播出一个在心里默念千万遍的号码。他的凌晨,是他的清晨——是江星月最后的救命稻草。
江星月听着电话里响起嘟嘟等待接听的声音,握紧手机的手指,因为紧张太过用力而发白。无数个奔溃边缘,他都想打通这个号码,听听对方的声音,哪怕只是呼吸的气息。但是他没有力气,只能放弃。
电话终于被接通。“喂,我是杜林边,哪位?”手机里传来杜林边的声音,轻轻的撞击着他的耳膜。三年,这是他时隔三年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有多的情绪,却也不再稚嫩。
两边气氛都很紧张。江星月刚想开口说话,但是他连烧了两天,醒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喉咙像是被人掐住,现在想说话时,喉咙干的像是被撕裂般的疼,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滴——”
短促的一声轻响,房间里所有声响骤然归于寂灭。
鱼缸的注氧泵、空调微弱的送风嗡鸣、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一瞬间全部消失。周遭坠入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只剩下江星月自己的呼吸,还有胸腔里越来越清晰、重重擂动的心跳。
他面无表情地再一次平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星月以为他要睁着眼这样等到天亮时。
下一秒,音乐又重新在房间里漫开,像什么都没发生。像那个电话只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耳边似有模糊的吟唱低低盘旋。无数片段的回忆,在脑海里四处游荡,心脏仿佛还被那个人紧紧抱在怀里,密不透风地箍着,闷得发疼,连他这个身体的主人,都丝毫没有办法挣脱。
听觉、思绪、周身所有感知,都来来回回撕扯着他的神经。有片刻沉沦的贪恋,可又惧怕自己就此跌进无边的绝望。他被困在幻想与现实的夹缝之间来回摇摆,心底漫上来浓重的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半点无能为力。
他闭着眼,在昏沉里默默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太想念杜林边了。
思绪回到2019年,是江星月命运的转折点。他看到网上很多人上传新疆各种美景,因为他这浓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在小学五年级的最后一个暑假,家里打算带他去旅游时,他力排众议,
思绪回到2019年,江星月命运的转折点。那年网上全是新疆的美景,让他太过动心。在小学五年级最后一个暑假,家里打算带他旅游时,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指着新疆说‘一定要去领略一下新疆风景。’
他的选择把他带到一个人身边。后来,那个人成了他最遥远的存在。
新疆。离上海最远的地方。也是后来他最想回去的地方。
新疆,中国面积最大的省级行政区,166万平方公里,占国土六分之一。江星月以为新疆是统一的。来了才知道,有北疆的哈萨克人不认南疆的维吾尔人当老乡,伊犁的雨水浇不到吐鲁番的葡萄,喀什的鸽子飞到阿勒泰,会迷路——不是方向错了,是气质不对。
他以为新疆是少数民族的。到了乌鲁木齐,汉族比少数民族多;到了兵团城市,普通话比维吾尔语响;到了某些村子,老人说哈萨克语,孩子说汉语,中间一代说两种,都说不利索。
他以为新疆是危险的。实际上最危险的是公路:牛羊横穿,骆驼挡道,暴风雪封山,泥石流冲断桥。人反而安全,只要你尊重距离,尊重沉默,尊重"不知道"三个字。
他以为自己是来"体验"的。后来明白,新疆不是用来体验的,是用来被体验的——被风体验,被日晒体验,被杜林边的天真体验。
最重要的是,他来到新疆,在杜林边身上学会了敬畏苍生、尊重自然,还找到了他的——信仰。
原来‘河’可以被称为母亲;每一座山都有生命,草原是他们的家;风为他们传递心中的愿望。
在这里,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座山,那是他们的神山,也是他们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