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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要见面了(第1页)

2019年12月武汉出现不明感染源。上海学生正常在校上课,阿勒泰牧民在冬窝子过冬。没有人察觉危险的到来。

2020年大年初一。春节的第一天病毒爆发,从武汉,到广州,到上海,人心惶惶。就在寒假当中;之后全国因不明感染源防控收紧。江别枝给杜佑打去了电话,沟通了这件事情。最终两方家长决定,杜林边来上海的事情先暂且搁置,等看疫情情况再说。

起初病毒来得不太凶猛,开始只是限制通行,出去或者进入上海都需要报备和检测报告。很多感染者都是来自入境人员,所有入境人员都在在固定酒店自行隔离15天才可以进入市区。就这样平稳的度过了一年。新闻每天都在播报当日情况,有人忧心忡忡,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漠不关心。

2020年三月中旬,草原还是黄的,雪没化完,但白天长了。杜林边开始数日子,不是看日历,是看太阳落山的位置——落到那棵歪脖子杨树后面,就是纳吾鲁孜了。纳吾鲁孜不是新年,却相当于汉族的新年一样重要。

阿塔阿热提前七天泡麦子、豌豆、鹰嘴豆,每天换水,看它们鼓起来,像婴儿的脸。别克去集市买肉,不是最好的部位,是带骨头的,熬汤才有味。杜林边和桑加尔去捡柴,要干的、直的、没有虫眼的,跳火的柴不能糊弄,火会生气。

纳吾鲁孜不是从早上开始的,是从黎明开始的。阿塔凌晨四点起床,生火,大锅,七种豆子加肉块,咕嘟咕嘟熬到天亮。第一碗给最小的孩子,桑加尔,不是因为他最小,是因为他是新的,新年要新。

杜林边第二碗,粥是稠的,咸的,豆子有的化了,有的还硬。像生活,不完全熟,但能吃。

每个人喝的时候要说一句祝福,不是固定的,是现想的。别克说"愿羊群比去年多一只",不是贪心,是多一只就是多一分活着的证据。阿克卓勒说"愿马不生病的季节长一点"。杜林边低着头想了一会说说"愿远方的人平安”。

火在毡房门口点起来,不大,但旺,松枝和干牛粪混着,烟是白的,火是黄的。铁木尔先跳,不是跳过去,是跨过去,年纪大了,跳不动了,但心意要到。他跨的时候说"让腰疼留在火里",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没人笑,都假装没看见。

姑姑是第二个,她跳得高,裙子张开,像一朵花,说"让皱纹留在火里"。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听见了。

热孜婉第三个,她没说话,但跳完回头看了一眼火,像确认什么留下了。

粥喝完,火跳完,男人去赛马。不是正式比赛,是绕着毡房跑三圈,谁先回来,谁今年的运气最好。阿克卓勒骑的是那匹黑马,去年赢的就是它。杜林边骑的是小马,不是比赛用的,是平时放羊的,但他还是参加了,跑第三,不丢人。

摔跤是下午,阿克卓勒对杜佑,不是真摔,是比划,老人要面子,年轻人要让。阿克卓勒故意摔了一跤,杜佑把他拉起来,拍他肩膀,说"明年你就真摔了"。太阳落到山中间的空档,那是纳吾鲁孜才有的光,从西边涌进来,把草原照成金色。杜佑拿出冬不拉,不是弹欢快的,是弹慢的,像河水在冰下流动,像种子在土里发芽。

他唱的是旧歌,关于一个离开草原的人,走了三十年,回来找不到自己的毡房,因为毡房变成了砖房,砖房变成了高楼。唱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像火变成炭。

火变成炭了,红的,无声的,但还热。杜林边用铁锹把炭拢成一堆,上面盖一层灰,让热慢慢散,像让旧年慢慢走。

纳吾鲁孜过完了。

阿塔看着杜林边有心事的样子,走到他身边,坐在他对面。"在想什么呢?看起来不开心?"

"阿塔,你说,我的朋友江星月现在面临着不好的事情。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但是我们太远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杜林边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草。

"难怪啊!往年你最喜欢纳吾鲁孜的到来,这一天你最开心。今天却很安静。”阿塔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年轻时的清亮,像风常年吹过山口的石头,粗粝、干燥,但还稳着。他看向远处,伸手覆住杜林边的手背,像是在给他一点重量。“相处不久但是却让我们桑努尔很珍视。”

杜林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阿塔,江星月很有礼貌,很有分寸。他的表情一直都是包容的,总是会让人很放松。他的性格像春天的风,温柔的包裹住每一个人。和草原上的小孩不一样,和我的那些同学也不一样。

“阿塔,”杜林边拨弄着脚下的炭灰:“江星月活泼,但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杜林边想了想,“是让你觉得,世界本来就很热闹的活泼。你不需要做什么,就热闹了。"

阿塔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他很有礼貌,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是……”杜林边又停下,“是包容的。你看他的时候,他不会让你紧张。“他还会陪我发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真的发呆,两个人都不说话,阿塔,我最喜欢发呆了。”

他看着眼前的炭灰,一阵风吹来,灰散了,杜林边看着眼前炭灰,看着它们飘走。“阿塔,我在草原上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朋友。”

阿塔慈爱却又担心的看着眼前的杜林边,他垂着头有了小时候没有的烦恼,发觉他的孩子们都悄悄的长大了,多了很多难题和眼泪。阿塔开口:“你可以为他祈祷。祝他平安。"

"一切就会变好吗?"杜林边抬起头看着阿塔,眼神里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像小时候问他”明天会不会下雪"那样。

"会的。”阿塔说,"你的祈祷,山神听得到。风会把你的祈祷送给腾格里。他们会保佑他的。"

几天后,杜林边亲手种了一棵树,在半山腰,阿塔说白桦树在山脚下不容易活。杜林边对着树苗说着他的祝福然后把树种下。再在布条上写上江星月的名字,系在树上。“你快快长,长的比我高,比哥哥高,这样你就能保护他了。”

树是阿塔讨来的,坑是阿克卓勒挖的,树是杜林边亲手种的,因为杜林边重视这位朋友,所以他的家人们也格外重视。杜林边站在树前,对着面前的白桦树说:”我阿塔和阿热会替我陪着你,我放假了就会来,到时候我会带江星月一起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不远处的阿克卓勒看着杜林边对着白桦树说话的这个画面很好看,阳光照在杜林边的身上,好似给杜林边身上度了一层柔光,不是太阳在发光是杜林边在发光,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表情严肃且认真。没忍住就掏出手机拍下这个画面,后面回到阿勒泰市还打印了出来放在家里。杜林边后面拿这张做了微信头像。本来只是想用单独的一棵树的,但是觉得这张被拍的很满意,想想就算了。

2022年1月底3月初病毒迅速传入上海,社区隐秘传播,零星病例不断变多。人们凭几天内的核酸报告,尚且能够外出。没过多久,小区便严控外来人员,查验变得频繁。不少企业开启居家办公,感染人数不断上涨,后来封控收紧,小区只许进不许出。

上海全市中小学全部转为线上教学,学生居家上课。商铺接连歇业,外卖运力锐减,可供下单的选择越来越少。困在家中的人们,连买菜吃饭都渐渐成了难题。喧嚣的城市被按下暂停键。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世界经济的枢纽站,在2022年的春天骤然停止了运转。没人敢相信二十一世纪的上海,瘫痪了。

杜林边给江星月发信息:“阿嘎说上海病毒很严重,很多人都没有饭吃。你们每天吃得饱吗?”

“吃得饱,你放心吧!病毒没那么严的时候,我爷爷给我们囤了很多面和米还有腌菜。我爸妈每天都在疯狂抢菜,小区物业还有居委会也会定点发物质,目前一切良好,你们不要太担心了。”虽然江星月把实际情况按好的去说,但是他知道太糟糕了,那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的恐惧。但是他不能跟杜林边说,因为他不想杜林边担心。

昨天他在小区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在他们家后面的那栋楼,有个年轻小伙子从九楼跳下去,据说当场就没了。救护车来了之后在他身上盖了一块白就拉走了。还有隔壁的小区,有位独居老人,因为没吃的,基础病犯了没及时送医院,自焚自杀了。还有很多被隔离的外乡人聚集在一起抗议要求回老家,都被警察带走了。太多了,每一天都能在手机里看到来自四面八方看的消息。15岁的江星月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被困在家里的这几个月,每一天都要下楼做核酸,小区里面的感染者越来越多,感染的人都要被转移出去隔离起来。江别枝先是被感染,后面就是江星月。太疼了,江别枝疼的在床上打滚,吃不下饭,一只发低烧。江星月的脸被烧的像猴屁股一样,软嘟嘟的脸颊,圆圆的的眼睛,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娇。两人都被移到了隔离站。宋珏因为没有在同一时间感染,只能独自一个人在家呆着。

江星月发现江别枝在隔离的这一周,情绪非常的不好,是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妈妈。情绪异常低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每次他去隔壁房间去找一位比他大几岁的哥哥玩游戏回来,都会发现江别枝一直盯着窗户外面发呆,眼神空洞无神。但是每次在面对江星月时,都会尽量打起精神。即使在这种状态下,江星月觉得他的妈妈依然把他照顾的很好。回到家后,江星月看到几次爸爸给妈妈喂药。他问妈妈吃的是什么药,爸爸只说是维生素。

彻底好了之后,三人也加入到了全□□动中。每天打开抖音跟着刘耕宏一起跳健身操。每天一日三餐,运动健身该上课的上课,该学习的学习,该工作的处理工作。日子也算过的充实。快节奏的上海也有让人慢下来的时刻,也算是人生中的一种的体验了。

2022年5月17号,上海16个区全部实现社会面清零,病毒新增持续回落。6月1日上海全面解封,恢复正常生产生活,公交地铁商场重新开放。2022上半年半年正式结束了。有一部分外乡人因为这次病毒,彻底离开了上海。而上海本地人因为被封控憋了太久,解封之后没有人再愿意呆在上海都疯狂的出去旅游,满世界地跑。

而江星月哪都没有去,呆在上海。等待杜林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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