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酒坛,满是焦痕的酒坊。酒香混杂在血腥味中,透出阵阵腐败的腥甜。
在唐王军眼前,记忆中繁华的汾州已不复踪影,只剩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城池。
他们正望着一片新鲜的赤地,目睹刚被毁去一切后袒露出的伤口。李莲花见到了席间端上酒肉的百姓,见到了酒坊的主事,见到了那些他曾匆匆瞥过的、怀着热血投奔军中的少年郎。而如今,那些面孔都已失去了血色,木然地僵卧于血泊之间,无声地等待时光将其化为尘土。
他们本该怀着愤怒与悲痛望向这一切,然而自见到城门的首级起,所有人心中都已填满了恐惧与绝望。
每到一处,他们都会见证这样的惨剧,无能为力、无法抗衡。这般极端的暴行无非是为了震慑仍活着的人,而这一连串的屠城,确实在他们心中种下了退缩的种子。
李莲花同样没有逃过这些。
李过向来是大顺余部的领头人。如今望着城楼上的首级,李莲花便止不住地想,自己麾下的大顺余部,今后还会听他的号令么?即使他曾夸下海口要救大顺余部,想要给过去身为义军的兵士一个容身之处,然而到头来,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将他们带去前线,白白送死罢了。
自从来到了晋中,他可曾救下过一人?眼高于顶地说着大话,飞蛾扑火般地来到这赤地……现在的自己,与当年的冲动行事又有何不同?
可是此时,又如何能退?
他已然负了李过,又怎能再消沉下去,让大顺的兵士止步不前?
“已是秋收时节……晋北就算争了,我们也守不住……”李莲花忙强撑着站起,唤来一旁的斥候,“清军在何处?”
“博洛去了永宁,当地士绅听闻汾州惨状,恐步后尘,绑了义军就开城投降了。”
屠城的威势立时显现,李莲花也无可奈何,只得长叹:“硬拼,总是拼不过的。清军之后是要南下清剿?”
“是……亲王满达海正率军往汾州而来。”
应渊听了便上前:“晋北如何?”
“大同及周边数城遭屠,晋北已尽数沦陷……仅有王永强总兵一部背靠陕北,仍在黄河岸边拼死抵抗。”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该是作出决断的时候了。晋北无望,汾州已是一座空城,就算守住也无用。接下来是退往沁州,还是西入平阳郡?
“沁州、潞安一带多山地,加之泽州已是一座空城。”李莲花话中满是苦涩,“当入平阳,在汾西消耗清军。”
应渊沉吟片刻便答:“平阳背靠陕西。固守黄河沿岸,总比深入晋东稳妥。”话到一半,他又一脸担忧,“那沁州与潞安的百姓又该如何?”
“秋收之后便南撤。”李莲花望向南方,“安置于陕西或湖广。”
接着,他便走入兵士间,高声道:“众将!李总兵曾同我说过,想在这兴武朝一手遮天时,为诸君争一个立身之所。论战事,我虽不及李总兵,但在此处,要守这晋南,便是要争那一口气,去守那一方立身之地!能在晋南多守一地,便是多保下了一地的百姓、一地的手足。想要退的,我不拦。想要守的,我唐王必不会忘了诸君!”
听得这一番话,原本退缩的众人也不禁审视局势。念及自己这般义军出身,兴武朝仍是不会有好脸色,除了在唐王军中,又能去哪里呢?回望一路上李莲花伏击博洛、杀尚可喜,他们心中便再度燃起了要报这血仇的念想。
是成是败又如何呢?问心无愧便是。
李莲花率众兵士迅速收敛汾州尸骸后便启程南下,退至汾西。同时,牛万才受命入沁州与义军会合,于百姓完成秋收时拖住南下清军的脚步,确保撤离。
在汾西驻扎后,李莲花立即提笔修书湖广,说明接收南迁百姓一事。待信送出,先前强压下的无力便又泛了上来,回帐途中难免心不在焉。刚迈出几步,脚下便是一绊,径直向前跌去。
“小心!”
还未回过神,他就跌进了应渊怀中。
“我、我只是……”李莲花忙要解释,可是面对应渊,他又失了强撑无事的底气,刚开了口便打住,乖顺地倚在应渊怀中。
应渊见状亦是无奈,稍一沉吟便将一份邸报递到他手中:“兴武朝最近没什么动静,原来是忙着改制军器局了。”
“军器局?”李莲花不明所以,接过邸报翻阅起来,“……扶持工匠,招揽商户出资军器局?”一看到此处,他便忘了方才的恍惚,立时挣脱了应渊,火冒三丈地骂道,“我说怎么打起仗来光在那儿拖呢!原来都是在玩这些?!”
见他恢复神采,应渊也放下了心,笑着应道:“明廷火器落后,多半也是因内帑亏空。朝廷无银钱,又怎能去做更好的火器?这也算是解决之法。”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李莲花想了想便忍不住苦着脸问:“要不去跟兴武朝写信求援?军器局忙活半天,总得有个试炮的地方不是?”话一出口,他又禁不住有些后悔,“可惜信已递出去了,不然还能加两句让谢淮安帮我润润色。”
应渊扁扁嘴:“就他讲话那腔调,给你润色完了说不定兴武朝明天就过来揍我们。”
李莲花不高兴了,抬手就掐了他一把:“那也是他们活该被骂!一直盘踞南京忙些虚的,任清廷在北面肆虐,难不成要学完颜构与人划江而治?”
“完颜构?”应渊神色微妙,“金国真有这号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