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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清明前七天，云知把稻种从粮缸最底层翻了出来。

那是去年秋收时特意留的种谷，选的是南坡那块地结得最饱满的穗子，颗颗圆润，拿牙轻轻一磕，米心里透出一股干净的清甜。他捧着陶盆坐在院里，把种谷倒进盐水里浮选，指尖在凉水里拨来拨去，浮上来的瘪粒一粒粒捻出来扔掉。

姜南站在院门口看他。

云知没抬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那人走路没声，可鞋底沾了泥，过门槛时总有细细的泥粒簌簌往下落的动静。

"进来坐。"

姜南跨进院子，怀里抱着一捆东西。他把那捆东西放在石桌边上，人也在石凳上坐下来，安安静静看云知淘种。

"这是今年新攒的，"姜南解开那捆东西，是一大捆晒得透透的干稻草，黄灿灿的，散发着暖烘烘的草香，"给你暖棚铺底用。"

云知这才抬眼看了看。稻草齐整得过分，每根长短相差不过半指，是拿刀一刀刀裁齐的。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客套话，继续低头淘种。两个人各干各的，一个淘种，一个理草，院子里只有水声和草叶摩挲的沙沙声。

淘完种云知起身去灶台烧热水，姜南也站起来跟进去。他熟门熟路地从碗柜顶上摸出那只粗陶盆，接了半盆冷水放在灶台边，每年催芽都用的那只盆，洗得干干净净，盆底连水垢都没有。

"你去歇着，"云知蹲下添柴，"我弄就行。"

姜南没走。他靠着灶台站了会儿，忽然伸手从灶膛边拿过火钳，把一根烧得太旺的柴往旁边拨了拨。灶火呼地一下稳下来，不跳了。

云知看他一眼，这人怕是比自己还清楚他灶膛的脾气。

热水兑好，温度刚好不烫手。云知把盐水里捞出来的种谷倒进温水盆里，轻轻搅了几下，拿一块湿麻布盖上去。姜南在旁边递过一截细麻绳，云知接过来沿盆沿扎了一圈，布要绷紧，不透气，才能闷出芽来。

"一天换两回水，"云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早一次晚一次，五天出芽。"

姜南嗯了一声，转身去院里收拾那捆干稻草。他拿手压了压草捆的紧实度，又解开重新码了一遍，把有些扎手的粗梗一根根抽出来单独搁在一旁。

云知站在灶房门口看他。姜南干活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可手底下利索，做什么都像心里早盘算好了三五步。他蹲在院里把理好的稻草又扎成小捆，每捆一样粗，对得齐整，拿草茎缠腰的时候绕三圈打一个结，不松不紧。

"你今早进山了？"云知问。

姜南没停手："巡了南坡那几副套子，捡了只野兔。"

"兔子呢？"

"杀了，拎七婆那儿去了。她上回说腿疼，吃个荤的补补。"

云知嗯了一声。

七婆快七十了，独住村东头那间土屋，这两年腿脚愈发不利索。村里谁家得了野物或添了鲜菜，都习惯往她那儿送一份。云知去年冬天给她劈了半个院的柴，姜南隔三差五送兔子山鸡，春妮逢集就替她带油盐。一村子人养着这一个孤老太太，天经地义似的。

日头升高了些，院里暖起来。姜南理好稻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竹盒子搁在石桌上。

"给你的。"

云知拿起来打开。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根竹签，每根削得细细的，一头尖一头圆，打磨得光滑可鉴。竹签长短一致，刚好一拃。

"你不是要育苗点数么，"姜南说，"今年不用掐手指头了。"

云知捏出一根竹签在指间转了转。竹签上是拿刀尖浅浅刻出来的数字，从一到二十几，笔画纤细但清楚，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他翻了翻底下，还有几根空白的，大约是留着给他自己添。

他攥着竹盒站了好一会儿，才说："费这功夫。"

姜南已经把视线移开，去打量院里那棵新栽的柳树了。"闲着也是闲着，"他说，"昨夜下雨，编这个不费灯油。"

云知把竹盒盖好，揣进怀里。贴胸口的位置，能觉出竹片被体温焐热的那个凉转温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