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八章（第1页）

水退后的第三天，云知蹲在南坡田头，把泡烂的秧苗一株株拔起来。

泥还软，手指探进去一摸就能分出好坏，根须发黑发软的烂了，根须还白生生的能救。他拔了半上午，身边堆了两堆苗，一堆烂的，一堆蔫了但根还活的。烂的那堆他拿筐装了准备沤肥，活的那堆用湿布裹着根，重新移栽到地势高些的几垄田里去。

姜南在旁边帮他。他胳膊还不敢太使劲，就蹲着分拣，把云知拔上来的苗一根根捋干净泥，根须完整的搁左边，烂根烂茎的搁右边。两个人的手在泥浆里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全黑了。

"烂了三分之二。"云知拔完最后一株，直起腰来看着只剩一小片的活苗。这片南坡的田本来插了一百二十垄，现在剩了四十垄不到。晚稻种还在粮缸里，可时节不等人，补种越拖收成越悬。

"晚稻还够？"姜南问。

"够。上年留了两斗，备着的。"

"什么时候下？"

"今天就浸种。明儿催芽，五天出苗，赶在立夏前下去还来得及。"

姜南站起来，泥水顺着他裤腿往下淌。他看了云知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稳的。云知知道他在想什么，补种的事一个人干不过来，得上全村。

当天下午云知去敲了村里几户人家的门。春妮家先应的，她爹听完二话没说翻出了自家的种谷："多备的，匀你一半。"云阳家更不用说，堂弟直接扛了半袋草木灰过来："哥你尽管用，我帮你育苗。"根叔召集了几家劳力，第二天一早田里就来了七八个人。

补种和插秧不一样，活更碎，要先整地、再撒种、再覆土。云知在前面拿锄头把泡烂的田重新翻一遍，把淤泥和残根翻进底下，姜南在后面领着几个后生把新泡的种谷一捧捧撒进翻好的泥面上，均匀得像撒花。春妮和几个媳妇负责覆细土，手心里捧着土轻轻往种子上盖，盖得薄薄的，刚好把谷粒遮住。

太阳晒着水田，热气蒸腾上来。田里十来个人弯着腰干活，偶尔直起身来擦把汗，互相递个水囊，又弯下去继续。七婆在田埂上支了口小锅煮绿豆汤，熬好了就敲敲锅沿招呼大家上来喝。

"七婆，您歇着吧。"云知喊了一声。

"我歇着你们喝西北风？"老太太端着碗分绿豆汤，走到姜南跟前时多搁了一勺红糖，"胳膊别使劲，听见没有？"

姜南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红糖在舌头上化开，甜津津的。七婆又转身去给春妮她娘添汤了，老太太颠着小脚在田埂上走得稳稳当当。

干到日头偏西，补种的田整好了大半。大伙儿在田埂上歇脚，春妮从篮子里掏出烙饼分了一圈，云阳拿叶子卷了水给大家传着喝。云知坐在田埂边上啃饼，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可他看着新撒下种的那一片田，心里踏实了些。

姜南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小截洗干净的甘蔗。"春妮她爹带的，给你留的。"云知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发齁，舌根都浸透了。他嚼着甘蔗看夕阳把水田染成橙红色，忽然觉得累也没那么累了。

夜里回了家，云知脱了外衫正准备洗，姜南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跟上回一样，不招呼也不解释，把水盆搁在床边蹲下去就要帮他脱鞋。云知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你手抖。"姜南说。

云知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今天翻了一整天地，肌肉过劳，拿筷子都未必稳。他没再推，由着姜南替他脱了鞋泡进热水里。水温刚好，烫得脚趾尖发麻，可舒服得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姜南蹲在旁边给他搓脚背的泥。云知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姜南的头发偏硬，扎起来时总有几缕不服帖地翘着，这会儿因为干了一天活，额前的碎发全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姜南。"

"嗯。"

"今天谢谢。"

姜南没抬头，继续搓他脚踝上结块的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田。"

云知往后仰靠在床沿上，热水泡得脚底板酥酥麻麻的。他看着屋顶横梁上挂着的那捆干艾草，艾草下面又多了几串姜南编的草编小物件，蚂蚱、蜻蜓、兔子，还有两朵草花，用细绳串起来挂在梁上。

"你给七婆送兔子那天，"云知忽然说，"回来的时候绕了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