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天像漏了底的筛子,说下就下。
那天下午云知正在南坡给稻子放最后一遍水。早稻已经灌浆了,穗子沉甸甸地弯下来,再过十来天就能开镰。他蹲在田埂上把水渠口堵了一半,让水流缓些,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山梁上堆了一团铅灰色的云,正在往这边漫。
他加快了速度。水渠口堵好后又逐垄检查了一遍,把几株被风刮歪的稻棵扶正。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那团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风忽然静了,田里稻穗一动不动,连虫鸣都停了。
要下大的。
云知拔腿往村里跑。刚跑过水渠,第一颗雨点就砸下来了,有铜钱那么大,打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他加快步子跑进姜南院里时,雨已经连成了线,哗地一声浇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
姜南正在收院里晾的东西,凉席、竹篾、还有早上洗的衣服。看见云知冲进来他没说话,两人手脚并用地把院里的零碎物件往灶房搬。云知收石桌上晾着的干菌子,姜南把凉席卷起来竖在墙角,刚收完最后一件东西,雨势猛地又大了一截,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连成了水帘。
两人站在灶房门口看雨。雨点砸在院里的泥地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雾。柳树的枝条被水打得直往下坠,叶片翻卷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天色暗得像傍晚,灶房里不得不点起了油灯。
"七婆…"云知转身就要往外冲。
姜南一把拉住他:"我去。"他已经从门后抄起了蓑衣和斗笠,三两下披好,"你看着灶房,屋顶北角那块漏水,拿盆接着。"
云知看了看他,没争。姜南已经冲进了雨幕里,蓑衣的背影像一片深褐色的叶子被风吹向村东。云知转身从灶房翻出木盆搁在屋顶漏水的地方,水滴砸在盆底,叮叮咚咚地响。他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雨幕,等姜南回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雨幕里重新出现了人影。姜南跑回来的,蓑衣下摆沾满了泥浆,斗笠被风掀歪了半边。他冲进灶房时带进来一股冰凉的雨水气息,脱了蓑衣挂在门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七婆接过去了,"他说,"春妮在那边守着,屋顶漏了两处,临时拿油布压上了。"
云知递了块干布过去,姜南接过来擦脸擦脖子,湿透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布巾一抹乱糟糟地翘起来。云知把他按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蹲下替他脱了湿透的鞋袜,又拿干布裹住他的脚搓了搓。姜南的脚冰凉,从雨里跑回来那一趟把裤腿和鞋全泡透了。
"我自己来。"
"坐着。"
云知搓完他的脚,又从架子上拽了条干裤子和一双干净布鞋出来。"换上。"他说完转身去灶膛添柴烧水,把姜南换下来的湿衣服搭在灶台旁边的竹竿上晾着。
姜南换了干裤子和鞋,坐在矮凳上慢慢暖和过来。灶膛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雨水顺着脖颈还在往下淌,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云知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他,自己在他旁边蹲下来。
"冰雹。"姜南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窗外。
雨声里夹杂了另一种声响,笃笃笃的,像有人拿石子往屋顶上撒。云知脸色一变站起来冲到灶房门口往外看,雨里夹着白色的碎块,小石子大小,砸在泥地上弹跳着。院里的柳树叶子被砸得簌簌往下掉。
"真是六月飞雪,现在居然下冰雹,"云知回身抄起门后另一件蓑衣,"我去看看田。"
"田里的稻穗。"姜南也站起来了,已经把蓑衣重新披上。
两人没再多说,一前一后冲进了雨幕。冰雹打在斗笠上砰砰作响,云知弓着背护住脖颈往前跑,姜南跟在他身后。到了南坡田头两人都愣住了,稻穗被冰雹砸得东倒西歪,有些粒壳已经脱落了浮在水面上。云知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被砸落的稻粒,掌心凉冰冰的,混着泥浆和碎叶。
"才灌浆…"他攥着那把稻粒蹲在雨里,声音被冰雹声淹得碎碎的。姜南蹲到他旁边,从蓑衣底下伸过手来覆在云知攥紧的手背上。
"先护住剩下的。"姜南说,"我去拿草席。"
云知抬头看他。雨水从姜南的斗笠边缘淌下来,在他脸前挂了一道水帘。他隔着那道水帘看着云知,眼睛清亮,掌心的温度透过蓑衣边缘传过来。
"家里凉席卷了三张,"姜南说,"全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