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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1页）

订亲酒摆完后的头一件事，是把两间屋打通。

云知站在两间屋之间的那面土墙前面比划了好几天。墙不算厚，夯土砌的，中间用木梁撑着，要是打通了得重新做一道过梁。他量了尺寸去找根叔讨主意，根叔叼着旱烟杆想了想说："找云阳他爹，他家去年翻修厢房时剩了根榆木梁，够长。"

云知跟姜南商量这事的时候，姜南正在院里编新床。听了云知的计划他停下手里的活，偏头看了看那道墙的方向。"打通了，你睡哪屋？"

"你屋，东屋采光好，盘了炕。"云知蹲到他旁边，"西屋改成杂物间，放农具和竹料。"

姜南低头继续编床篾，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话，可他手里的篾条走得比刚才快了半拍。

云阳他爹把榆木梁送来的那天，云知叫了云阳和另外两个后生帮忙拆墙。姜南在灶房烧了一大锅茶备着，又蒸了一屉馒头给大家歇工时垫肚子。拆墙的活干了大半日，尘土飞扬的，等过梁架上去、新土坯补齐了，两间屋果然连成了一整间敞亮的屋子。东窗的日光照进来，把西墙新抹的泥面照得明晃晃的。

姜南站在新屋中央四处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新过梁到东窗台，从地面到墙角，然后落在云知身上，那人正弯腰把拆墙落下的碎土往外铲，后背上沾了一片泥灰，自己浑然不觉。姜南走过去把他后背的泥灰拍掉了，云知直起腰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刚清理干净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道榆木过梁。

"宽敞多了。"他说。

"嗯。"姜南转身去拿尺子，开始量新屋的尺寸，边走边在嘴里念叨着床摆哪边、柜子贴哪面墙、桌案靠着窗台放。云知靠在门框上看他量尺寸的身影，手里还拿着那把铲子，觉得这屋从打通那一瞬起就有了它该有的模样，床摆在东窗底下，柜子挨着北墙，桌案靠着南窗。姜南的量尺在他手里拨来拨去，像一个没有声音却早已想好了每一笔的图纸。

新床最先编好。姜南花了七天，编了一张比原先宽出半尺的竹床，床篾编得又厚又密，加了双层篾条做承重。云知搬进去躺了躺，翻身时床面稳稳的，一丝声响都没有。姜南蹲在床边看他试床，等他翻完身仰面躺着时，忽然伸手按了按床沿内侧一根篾条的接头，是收口藏进去的那道，严丝合缝。

"这床能睡两个人。"云知仰面躺着看头顶的横梁，声音平平静静的。

姜南蹲在床边没接话，可他按着篾条接头的指腹慢慢顺着纹理滑下来，碰到了云知搁在床沿上的手背。云知的手翻过来接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一手在上床沿一手在下床沿，手指交错着扣在一起。

新柜子是第三天开始编的。姜南拿粗竹管做了柜体骨架，竹篾编的门板交错出菱形的花纹，门扣是一只削出来的竹蝴蝶，翅膀微微翘着。云知看着那只竹蝴蝶扣看了半天，伸手拨了拨它的翅膀，竹片在他指腹底下轻轻颤了一下。

"蝴蝶扣。"姜南头也不抬地继续编柜顶的收边。

云知又拨了一下蝴蝶翅膀："这门扣得单做一只，不然不对称。"

姜南手里的活停了。他抬起头来看云知，日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早就备好了。"他从案板底下摸出另一只竹蝴蝶，两只翅膀翘的角度跟第一只一模一样，大小分毫不差，是同时刻出来的。

云知把两只蝴蝶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竹片削得薄薄的，翅脉的纹路刻得细致，连蝴蝶触须弯的弧度都一致。他轻轻拨了拨右边那只的翅膀，竹片颤了颤又定住。

"你这个人，"云知说，"什么都准备双份。"

姜南从他手里把两只蝴蝶扣拿回去，一枚装在柜门左扇，一枚装在右扇。他压了压门扣的松紧度，两只蝴蝶正好对齐，翅膀对称地朝外翘着，像一对并排停在门上的真蝴蝶。"双份的才配。"他说。

云知站在新柜子前面看那两只竹蝴蝶。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蝴蝶翅膀的纹理照得透亮，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左边那只的翅尖，竹片微凉而滑润。

家具添置完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把各自的东西搬进了新屋。云知的几件换洗衣裳、那本《齐民要术》残本、一包零碎的农具零件。姜南的东西更少，两把刀、几件衣裳、一只装竹刻小件的布袋，还有那盏被云知买回来的兔子灯，从灶房门梁上摘下来挂在了新屋的窗框边沿。

最后一趟搬完时两个人站在新屋中间。竹床铺了新絮的褥子，棉被是七婆送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子门敞着，两只蝴蝶扣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青黄色。窗框上的兔子灯还没点烛火，纸壳在夜风里微微翕动。

云知环顾了一圈新屋。从东窗到西墙，从床沿到柜门，每件东西都带着姜南掌心的温度和竹篾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鹿皮绳，又看了看姜南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绳结，它们在同一间屋子的同一盏灯光底下泛着同样的光泽。

"还差一样东西。"云知说。

姜南偏头看他。

云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弯腰把两只蒲团抱进屋里，一左一右放在窗台底下。两个蒲团挨着，中间隔了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躺椅慢慢编，"他说，"蒲团先坐着。"

姜南走过来在他左手边的蒲团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台底下，窗框上悬着兔子灯，夜风从半开的窗口溜进来，把灯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屋外院子里的两棵柳树沙沙响着，月光从窗口斜铺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

"姜南。"云知偏头叫他。

姜南也偏过头来，月光把他俩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刚好一个拳头的宽度。云知把手伸过去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蒲团边缘，掌心朝上。姜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一只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这个屋，"云知说，"够住了。"

姜南握着他的手，看着窗框上的兔子灯在月光里静静悬着。纸壳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在呼吸的小东西。"够住了。"他说。

七婆找上门来时，云知正在院里给晚稻追最后一道肥。老太太颠着小脚走到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姜南在不在？"

云知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在灶房劈柴。您找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