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过后,天一天比一天短。日头落得早,傍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前兆,那种干冷而硬的触感,刮在脸上像薄刀片轻轻擦过。云知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柳树,叶子落了快一半,光秃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出细密的线条。
"该进山备柴了。"他对姜南说。
姜南正在院里清点青蹄过冬的草料,闻言直起腰来,顺着云知的目光看了看那两棵柳树。"后山那片松林,去年砍过的地方又长出来了,明天去。"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进了山。姜南背了斧头和柴刀,云知扛着草绳和扁担。山里比村里冷得多,草叶上的霜厚得像撒了层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松林里的空气是那种清冽的松脂味,混着腐土和干苔藓的气息,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可精神。
姜南走在前面认路,他踩过的草面云知跟着走,两人在晨雾里的松林间一前一后地穿行。到了一片去年砍过的林间空地,枯死的杂木和断枝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日头晒了一整年已经干透了。姜南放下背上的绳子,抄起斧头弯了弯腰:"从这边开始,你帮我归拢。"
云知把扁担靠树放下,弯腰开始搬散落的断枝。姜南抡起斧头劈向一棵枯死的松树,斧刃嵌进干木里发出沉闷的喀嚓声。松木干透了,不费力就能劈断,斧头落下去三下就倒了。他把树杈砍掉,拿柴刀把主干裁成齐腰长的柴段,码成一堆。云知在旁边把散落的细枝归拢捆成扎,两个人各干各的,松林里只有斧头声和柴枝摩擦的声响。
日头升高了,林间空地亮堂起来。姜南劈柴的速度一直没有慢下来,斧起斧落,每一段柴都裁得一样长短。额头上沁了细汗,他用小臂蹭了一把,继续干。云知捆完两扎细枝后走过去接他手里的斧头:"歇会儿,换我来劈。"
姜南把斧头递给他,退到旁边蹲下来喝水。云知抡起斧头接着劈剩下的那截树桩,他力气比姜南大,可劈柴的准头差些,有时候斧刃偏了,磕在木头上弹开。姜南蹲在旁边看着,嘴里时不时说一句"偏右"或者"直下",云知听了调整角度再劈,渐渐的也找着了门道。
劈到日头升到树梢顶上时,空地上堆了三堆柴,两堆粗柴段、一堆细枝扎。姜南蹲在地上拿草绳一捆一捆地绑柴捆,每捆扎得紧实,一提不散。云知在旁边把扁担穿过绳结试了试平衡,两头的重量刚好匀称。
"够多了。"姜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树皮碎屑,"先背这些回去,明天再来。"
两人把柴捆分装到扁担上。云知挑了两大捆粗柴,姜南挑了一捆粗柴加两扎细枝。扁担压在肩上,步伐比来时沉了几分。沿着来路往回走,出松林时云知踩中了一块被落叶盖住的碎石,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坡下歪去。他手疾眼快一把抠住了旁边一株小松树的树干,可肩膀上的柴捆被颠得松脱了一截,从扁担上滑落下去骨碌碌滚下了坡。
"别动。"姜南已经把肩上的柴捆放下来了,几步赶到坡边往下看。那捆柴滚了十来步远被一丛灌木挡住了,可云知刚才那一下滑得急,脚踝别扭地拧了一下。他单腿撑着站在坡上,额头沁了一层冷汗。
姜南从坡边小心地绕下去,先把滚落的柴捆捡回来重新扎好,然后才走回到云知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他的脚踝。"转一下试试。"
云知试着转了转脚踝,嘶了一声。肿了,不算太严重,可走路肯定疼。
姜南蹲在他面前,把背朝向云知:"上来。我背你。"
"不用,柴…"
"柴我分两趟背。"姜南回头看他,日光透过松针在他脸上打下细碎的斑点,"脚肿了就别逞能。"
云知犹豫了一下,伏上了姜南的背。姜南把他背起来的时候腰板挺了一下,稳住了,然后慢慢地往坡下走。云知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在蓝布衫子底下随着步伐一耸一耸的动作。松针的气味混着姜南后颈上汗气的味道,近近地贴在鼻端。
"你柴…"云知又说。
"先把你弄回家再回来拿。"姜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稳的,"青蹄还在家等着添草,你一个人走不了路。"
云知没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姜南的后背上,感觉到那个人背着自己走过松针覆盖的山路、走过干裂的土坡、走过田埂上刚冒出来的霜迹。姜南的步子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肩背的弧度在走路时微微起伏,把他整个人妥帖地托在背上。
走到村口时碰见了春妮。她看见姜南背着云知愣了一拍,然后放下了手里的菜筐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崴脚了。"姜南说。
春妮看了看云知的脚踝,又看了看姜南背上的人:"你俩这是,柴呢?"
"还在山上,我先背他回去。"
春妮二话没说拎起菜筐:"我去帮你们把柴搬回来。你俩先回,别动。"
姜南背着云知继续走。进了院门把他小心放在石桌边的凳子上,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后背的蓝布衫子洇了一大片汗,可姜南没歇,转身去灶房打了盆凉水端过来,蹲下来给云知脱鞋袜。
云知看着他蹲在自己脚前,把泡过凉水的布巾轻轻敷在肿起来的脚踝上。布巾凉丝丝的,敷上去的瞬间他嘶了一声,可姜南的手指压着布巾的边缘调整位置,力道稳而均匀。
"别动了,"姜南说,"我去把柴搬回来。"
"你歇一下。"
"不累。"姜南站起来,把刚才换下来的外衫重新披上,朝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春妮可能已经搬了一批了,我去接应她。"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上山时快了几分,云知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出了院门的背影,脚踝上的凉布巾贴着肿起的皮肤,凉意渗进骨头里把痛感压下去了一些。
他靠在石桌边等着。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院门外传来动静,春妮的声音和扁担的吱呀声。门被推开,春妮挑着一担柴走在前面,姜南跟在后头肩上还扛了两捆。两人把柴码进了灶房后面的柴棚里,春妮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看了看云知的脚踝,布巾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温了。
"肿的不算厉害,"春妮说,"七婆那儿有药酒,我去拿。"她风风火火地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姜南蹲在云知脚边换了盆凉水重新浸了布巾敷上去,这回他的手多停了一会儿,拇指隔着布巾轻轻按了按肿胀周围的皮肤。
"疼不疼?"
"好多了。"云知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前的姿势。姜南的耳朵尖还带着刚才背柴走山路后残留的微红,发际线上沁着一层细汗。他伸手把姜南额角那滴汗擦掉了,姜南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对视着。
"你今天不该背我,"云知说,"两趟山路,你一个人背了四趟。"
姜南收回手继续替他敷脚踝,低头看着布巾边缘渗出的凉水珠。"你走不了路,我不背谁背。"
云知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看着姜南蹲在自己脚前、因为背了三趟柴和一趟人而微微发颤的手指,把那句话咽回去换成了:"明天在家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