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天天又晴了。雪化了小半,院里的泥地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柳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被日头一照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珠。
云知一早起来把院门口扫了扫,又把青蹄棚顶的积雪清了一遍。姜南在灶房里煮元宵,糯米粉是他自己磨的,馅料是去年秋天收的芝麻掺了红糖,搓得圆滚滚的。
煮好的元宵端上桌时云知正好进来。两个人对坐着吃元宵,糯米皮软糯,芝麻馅在舌尖上化开甜得绵密。云知吃了几个抬头看姜南,那人低头吃着碗里的元宵,汤匙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响。
"今天晚上镇上灯会,"云知说,"去不去?"
姜南把最后一个元宵舀起来吃了,嚼完才抬头:"人挤人。"
"去年也挤。"
"去年你买了灯。"
云知看了看窗框上悬着的那只兔子灯,纸壳经过一整个冬天已经泛了陈旧的米黄色,可竹骨还稳稳地撑着。"今年不买灯了,光去看看。"
姜南把空碗收进灶房,在案板前面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云知:"那去。反正你待不住。"
两人下午就出了门。路上化雪湿滑,但日头好,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田埂上的残雪在融化过程中露出了底下干枯的草茬,空气里飘着冬末特有的那种凉中带润的气息。路上碰见不少同去镇上看灯的人,春妮一家走在前面,七婆被云阳扶着一路慢慢走,根叔骑了头驴慢悠悠地缀在最后头。
到了镇上灯会果然热闹。镇口到主街的路两侧挂满了花灯,纸扎的莲花灯、走马灯、生肖灯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人流在灯影里挤挤挨挨地挪着,吆喝声和笑声混成一团暖融融的嗡嗡声。
云知走在前面,一只手反伸到背后牵着姜南,姜南的手在他掌心里攥得紧,大约是怕被人群冲散了。
走马灯还是去年那种,纸面上画着花鸟虫鱼在灯芯热气里缓缓转着。云知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光从纸面透下来落了他一脸细碎的花影。姜南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转到第三圈了,"姜南说,"还是那几幅画。"
云知低头看他:"你去年数了?"
"去年数过,七幅画换一轮。"
云知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经过去年买兔子灯的那个位置时他多看了一眼,空地上站了个编草编的手艺人,身边摆了一地草编的蝈蝈和蝴蝶。姜南的脚步在那人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草编,又走了。云知没问他是不是想要,可他记住了姜南多看了其中一只草编蚂蚱两眼。
灯会走到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上挂了两排红灯笼,把桥下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桥上人多,云知和姜南被挤到了桥栏边站着。两个人并肩靠着石栏看底下河面上晃动的一串串灯影,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可被身边的体温和满桥的暖光挡了大半。
"你刚才看了那只草编蚂蚱一眼。"云知忽然说。
姜南偏头看他,河水的光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亮斑:"你看见了?"
"看见了。"云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他趁姜南看走马灯时悄悄绕回去买的,一只草编的蚂蚱,跟手艺人摊上他多看了两眼的那只一模一样。草茎编得紧实,触须拿细竹丝弯了两根翘翘的弧。
姜南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草蚂蚱,河面上的灯影在他脸上晃着。他伸手把蚂蚱接过去,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它小心地别在了自己腰间的草绳上。那只草蚂蚱跟去年云知买的那只兔子灯在同一只手里待了同一段路,如今被用同样的仔细劲儿揣进了同一个人的怀里。
"你什么时候回去买的?"姜南问。
"你看灯的时候。"
桥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桥栏的石面上。云知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竹簪,跟他在集市上见过的差不多,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个不是给那只草蚂蚱配的,"他把竹簪举到灯下让姜南看清楚,"去年你在摊子上卖的那种,你自己刻的。我买了一根回来,"他把簪子插进了姜南束发的那根旧木簪旁边,"你用你自己刻的。"
姜南愣了一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根新竹簪,簪头的梅花被灯光照得透亮,刻痕的深浅里还留着石青色的染渍。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什么时候…"
"你量七婆鞋样那天。"云知说,"我去镇上买粗布,顺手买了你去年卖的那种。"
姜南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草蚂蚱,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竹簪。桥上的红灯笼在两人头顶摇晃着,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暖融融的。他许久才开口:"你把我卖出去的东西买回来了。"
云知伸手把那根竹簪的位置扶正了一分,指尖顺着簪头的梅花纹路滑过:"你刻的,归你。"
两人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灯影被夜风搅碎又聚拢,红红黄黄的碎光在暗色的水面上浮动着。远处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小小的纸船载着烛火顺流而下,在桥洞底下排成一串流动的光点。
往回走的时候人群散了些。两人走在土路上,月亮升起来了,把融雪后的湿路照得发亮。姜南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元宵的月亮又圆又大,悬在柳树光秃的枝条后面,把整片田野都笼进一层柔和的银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