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婆是在清明前第三天走的。
那天早晨云知去给她送新蒸的米糕。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灶房里没有烟火气,往常这个时候老太太早该坐在灶台边烧水了。云知的心沉了一下,加快步子走到里屋门口。七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交叠着搁在被面上,像是睡前就摆好了这个姿势。
云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米糕搁在灶台上,转身去了根叔家。根叔来的时候带了块白布,帮七婆盖上了。村里人陆续来了,春妮和她娘哭了一场,云阳红着眼眶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姜南是最后到的。他站在里屋门口看了看床上的人,没进去,转身走到灶台边把云知带来的米糕收进了碗柜里。
"老太太昨晚上还在跟春妮说,今年的春笋该出了。"根叔从里屋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她说等春笋出了,要腌一坛笋干腌好了给各家分。"
七婆没有儿女。村里人商量着把她的后事办了,就在村后的山坡上选了块向阳的地方。云知和姜南跟着大伙儿挖了坟、立了碑。碑是根叔让镇上的石匠刻的,上面只刻了"七婆之墓"四个字和生卒年份。下葬那天是清明的头一天,天晴,山坡上的野桃花开了几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着落在新堆的坟头上。
云知跪在最前面,姜南跪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挨着。春妮在她娘搀扶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云阳低着头把一捧土撒进坟坑里时手在颤。根叔站在坟前念了一段祭文,嗓子比平时哑了几分。等土填平了、碑立稳了,大伙儿陆续散了,只剩下云知和姜南还跪在原地。
暮色从山坡西边漫过来。新坟的土是湿的,泛着深褐色的泥腥气,旁边那丛野桃花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拂着坟头的土。云知跪着看了一会儿那块碑,青石的,石面磨得平整,刻字的沟壑里填了墨,在暮光里泛着深沉的黑色。
"七婆去年秋天跟我说,"云知开口,"她要腌一坛笋干。我说春笋下来了我去帮挖,她说不用,她自己挖得动。"
姜南跪在他旁边没说话。可他把手伸过来,掌心贴着云知搁在膝上的手背。云知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像前几天守夜时那种累出来的抖,是另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
"她说,"云知的嗓子梗了一下,"她说,好好过日子,她说了两回。"
姜南把他的手指收紧了。暮色里两个并肩跪着的身影被晚霞拉得长长的,投在新坟旁边的草坡上。风把野桃花的花瓣又吹落了几片,沾在七婆的碑顶和两人肩头。
那晚云知和姜南在坟前又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姜南站起来把坟头被风吹散的纸灰拢了拢,又弯腰把碑脚的一小片泥水抹净了。
云知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山坡往下走。下山的路他们走了很多回,上山打柴、巡套子、秋社日祭山神,但这是头一回从山坡上带回来一种空落落的、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挪走了的感觉。
回到家云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七婆每次来都会坐的那张矮凳还搁在灶房门口,凳面上垫着她自己缝的一块碎花布垫。米糕还搁在碗柜里,早上送过去的那一碟,他没来得及蒸,现在凉透了,硬硬地贴着碟底。姜南走过去把米糕端出来放在蒸屉上重新热了。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蒙蒙的。
热好的米糕被端上桌时,云知在桌边坐下来。两个人对坐着吃了几块米糕,糯米粉混着枣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云知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七婆坐在自家院门口晒草药的样子,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的浅筐,把晒干的艾草一把一把理齐,拿草茎扎成小捆。那年夏天的艾草后来挂在了云知的房梁上,驱了一整个夏天的虫。他记得那些艾草的气味,清苦中带着辛辣,晒得透透的,轻轻一捏就碎。
窗外的春夜静得能听见柳树发芽时枝条舒展的细碎声响。姜南把蒸屉收进灶台时也看见了灶台角上那碟蜜饯,上回七婆给的,还剩半碟。他把蜜饯碟端过来放在桌子正中,两个人各拿了一颗含在嘴里慢慢化了。
"明天我上山挖笋。"云知说。
姜南含着一颗蜜饯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跟你去。挖回来腌一坛笋干。"
"腌好了给各家分。"
"嗯。"
窗外的夜色从青灰转成墨蓝。月亮升到了柳树梢头,把两棵树的影子投在院门框两侧。坟头那丛野桃花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朵还在枝头颤着。
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山坡上的土会被晒干,碑上的字会在日头底下被照得分明。春笋在坡底下的土里默默地长着,等着被人挖出来、切成片、撒上盐、压进坛子里,变成又一个冬天的味道。
七婆腌笋干的方子春妮抄了一份,姜南也记在了心里,将来会有别人动手去做。云知把最后一块蜜饯咽下去,伸手握住姜南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两个人隔着一碟凉透的米糕和半碟蜜饯,在春夜昏黄的油灯光里安静地坐着。
柳树的新叶在夜风里细碎地响着,像七婆每年春天坐在院门口理草药时那一串不紧不慢的唠叨声,好好过日子,吃好睡好,别逞强,有事跟村里人说。那些话被风卷进了春天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在田野、山坡和各家各户的灶台之间,落进新翻的泥和刚冒头的笋尖里,谁也说不准哪天就会在哪家灶房的窗户底下,忽然间重新响起来。
清明的雨过了,天彻底放晴了。
云知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摸黑披了衣裳走到院里。柳树的枝条在晨雾里湿漉漉的,新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他站在两棵柳树中间伸手碰了碰左边那棵的树干,姜南去年系的那条麻绳还在,经过一冬的风吹日晒褪成了浅褐色,可结扣还紧紧收着。右边那棵树上系着另一条,是云知自己后来加上的,两条麻绳高度齐平,在晨雾里像两段并排的旧刻度。
姜南从灶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他走到柳树底下把粥碗递给云知,自己端了另一碗。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喝粥,雾气裹着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缠绕、散开。院外南坡的田在晨光里渐渐显出了轮廓,绿汪汪的秧苗铺了满坡。远处有人家牵着牛上田的吆喝声隔着几片田传过来,模糊而悠长。
"惊蛰过去多少天了?"云知喝完粥把碗搁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