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破开最后一层分界雾海的刹那,晃荡的灰白流雾彻底被抛在身后。
外界天光骤然铺展开来,A区浮空主城的轮廓在雾霭尽头缓缓显露。
车体缓缓减速,细微的震颤贯穿整节车厢。
米笙已经陷入半睡的状态,眉眼松弛、呼吸匀净,外表看上去毫无防备,只剩疲惫带来的温顺慵懒,对外界窗外的景象毫无感知。连日在F区的厮杀奔逃、曲靖宇异变爆开那一幕还残留在他潜意识里,即便沉在浅眠之中,他的睫毛也会偶尔极轻地颤上一颤,像是被零碎噩梦轻轻惊扰。可躯体实在透支过重,他不愿清醒,只任由自己悬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身侧,谢烬洲早已静坐许久。
车厢顶灯调得偏暗,柔和的光线落在终端的光屏上。他垂眸,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逐行读完闸口同步传回的芯片后台记录,那两行突兀的异常数据,反复在视野里盘旋,始终盘桓在眼底。
【三日前:高危突发性心率失常】
【同步记录:贴身芯片毫秒级脱耦离线】
谢烬洲的眉头缓缓蹙起一道浅淡的褶皱。
指尖停留在屏幕那两行文字之上,心底的疑窦一层层往上堆叠。他见过无数外勤队员的芯片日志,重伤、污染侵蚀、濒死休克的记录他都见过,却极少看见这种情况——没有外伤登记,没有污染暴露报备,可绑定神经的贴身芯片,出现了毫秒级别的脱耦离线。
队长权限有限,只能看见表层异常,查不到身心深层履历波动。仅凭眼前这两条记录,既不能定罪,也不能直接将人扣押。一切都只是疑点,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
他抬眼,略带怀疑的目光悄悄扫过身侧正在沉睡的米笙。
少年侧脸苍白,下颌线条柔和,长睫垂落盖住眼睑,看上去和档案里所描述的文职预备队员“明声”的形象高度契合,孱弱、安分,仿佛承受不起太过残酷的风浪。可仓库之中那一场交手还历历在目,那一份藏在温顺外壳之下的爆发力与冷静,和纸面档案的画像格格不入。两种印象在谢烬洲心中互相冲突拉扯,让他越发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没有贸然惊动熟睡的人,手腕微转,点开通讯面板,直接拨通旻辞的信道。
信道接通的一瞬,耳机内传来旻辞沉稳端正的应答声。
“队长。”
“我传一份档案给你。”谢烬洲压低嗓音,声音压在车厢机器低鸣之下,不至于吵醒米笙,“是新队员明声,闸口核验带出两条芯片异常记录。我的权限拿不到深层身心报告,你调取他全部隐私档案,核对前后全部身体、情绪数据。”
说完,他默不作声,指尖飞快操作终端,将明声的全套身份备案、芯片绑定资料、本次异常日志,全部打包发送过去。
听筒另一头的旻辞短暂沉默几秒,应当是已经接收到传输过来的数据包。
“收到。”旻辞的语气严谨克制,“我立刻调取。你们到站之后直接前往A区车站的二号临时问询室,我会在车站监控室就位,锁定二号房间监控,全程同步观察问询过程。”
“好。”谢烬洲简短应下,切断通讯。
消息发送完毕,他收起终端,眉宇间那一丝疑虑被刻意掩藏,神色如初,不露半点异样,重新坐回座位,目光落向窗外流动的雾霭,心底却一直在权衡接下来该如何问话。不能恐吓逼供,不能直接扣上异灾的帽子,但也绝对不能放任疑点就此搁置。
列车轻微顿挫,正式到站。
谢烬洲侧过头,看向靠着车窗浅眠的少年,抬手,指尖微屈,打算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将人唤醒。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衣料只剩寸许距离时。
米笙透过车窗玻璃淡淡的反光,捕捉到了身后人俯身抬手的动作。
没有风声、没有触碰,仅凭一点微弱光影偏移。
刻入骨髓的危机本能瞬间刺破睡意。
他骤然睁眼,眼底刻意蒙上一层刚苏醒的懵懂迷蒙,外表看去仿佛只是被惊扰的困倦少年,内里思维却已经瞬间全部清醒。一瞬间,仓库打斗、曲靖宇膨胀爆开的画面飞快从脑海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压下那一阵生理上泛起的恶心感,面上不显露半分。
“到站了?”米笙声线带着睡醒之后淡淡的沙哑。
“嗯。”谢烬洲收回手,语气平和,“到A区了,跟我下车。”
米笙颔首,缓慢直起身,四肢还有睡眠过后短暂的滞重感,顺从地跟在谢烬洲身后,迈步走下列车。
A区站台开阔规整,光线透亮冷净,来往公职人员步履规整、秩序井然。整片区域的森严管控感,与自由荒芜的F区截然不同,无形的压迫感无声笼罩周身。米笙走在后方半步,感官下意识铺开,留意四周每一个行人的动向,每一道路过的门与通道。他清楚自己顶替着别人的身份行走在这片高阶管控区域,一步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烬洲并未走向人来人往的常规出站通道。
他脚步微转,选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内侧廊道,侧头看向身侧安分跟随的少年,理由寻常合规,温和得毫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