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问询室的死寂迟迟没有散去。
顶头白炽灯的惨白光斑依旧钉在视野最上方,在米笙单调死寂的灰度世界里,割裂出极致刺眼的明暗边界。周遭沉落的浓黑阴影层层裹压下来,连同房间内置的异能压制力场一道,死死锁着他四肢血脉里蛰伏的所有力量。
脚踝处的压制铃铛还残留着方才剧烈震颤后的余麻,细碎冰冷的钝意顺着骨血蔓延不散,像是在时刻提醒他——这里是A区,是分解队的核心管控地带,每一寸空气都在限制他、审视他、镇压他。
米笙垂着眼,睫羽轻颤,面上还凝着一层未散的苍白。
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神经性剧痛太过真切,不是刻意演饰的记忆断层头痛,是从神经最深处炸开、穿透血肉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也让他这场近乎完美的伪装,掺进了无人能够质疑的真实脆弱。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疼痛的根源诡异得蹊跷。
不是人类躯体的创伤后遗症,不是记忆碎片反噬,更不是污染侵蚀的旧伤复发。
痛感尖锐、偏执、带着针对性的禁锢与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撕扯他的异种脉络,精准针对他非人内核的本源体质。
他心底沉下一层隐晦的警惕,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温顺茫然的模样,安静垂眸,不辩解、不追问、不显露半分锋芒,全然一副被过往创伤困住、记忆残缺无力辩驳的新人姿态。
桌对面,谢烬洲静静凝视他良久。
男人脊背挺直,周身没有凌厉的压迫,只有沉敛克制的审视。方才少年一瞬失控的躯体应激、骤然紊乱的生理曲线、断节滞涩的呼吸节奏,全部清晰落在他眼底,真实得无从辩驳。
可越是真实,越让人心底的疑云盘旋不散。
太过矛盾。
一个在生死浩劫里受惊失语、记忆破碎、连过往经历都拼凑不全的文职新人,不该拥有全程滴水不漏的逻辑、极致冷静的危机判断、以及远超常人的反侦察意识。
真与假、弱与强、脆弱与凛冽,死死糅合在同一个人身上,拉扯成解不开的谜。
谢烬洲指尖轻轻收落,终止了长久的沉默对峙,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公职定论。
“你的口述合理,创伤反应属实,现有疑点不足以定性问询。”
米笙心头微松,眉眼依旧温顺低垂,没有半分侥幸的外露,只静静听着下文。
果然,下一秒,男人转折的话语便精准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但芯片神经脱耦属于高危异常记录,无法仅凭口述清零疑点。”
谢烬洲抬眸,目光澄澈严谨,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人偏颇。
“按照A区高危异常核查流程,需要补做一次活体基因溯源匹配。”
“稍后有人带你去基因检测室,全程标准化流程,做完核验,无异常便可归档放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米笙眼底极深处,平稳蛰伏的暗流骤然一紧。
表层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是懵懂听话、顺从配合的模样,甚至轻轻点头,嗓音轻淡温和,没有半点抗拒:“好,我配合。”
可胸腔之下,心跳已然悄然乱了半拍。
基因检测。
活体溯源匹配。
这是比问询对峙、言语试探更致命、更直接、无从伪装的核查。
他顶替的是人类明声的身份,寄居在人类的躯壳之内,可他骨血深处、脉络本源,是全然不属于人类的异灾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