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活著本身就是个大麻烦。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只要別把这村里的根儿给断了,其他的,隨他去吧。”
队伍散开了。
没有喧譁,没有整队。
战士们按照之前的编组,熟练地钻进了各家各户预留的地道口。
那些棉衣被集中堆放到了村里的祠堂下面。
那是全村最乾燥、最宽敞的地方,也是老祖宗的牌位镇著的地方。
陈墨没急著下去。
他站在打穀场上,看著战士们把那一具具从战场上抢回来的遗体,並排放在雪地上。
一共十二具。
都是重伤不治,死在路上的。
其中有一个,是个叫“顺子”的小战士,才十六岁。
在撤退的时候,为了护住背上的一箱盘尼西林,后背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
他硬是一声没吭,一直走到了这儿,才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此时,他的怀里还死死地抱著那个箱子,手指僵硬得像铁鉤子,怎么掰都掰不开。
林晚蹲在顺子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来。
她拿著一块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顺子脸上那层黑灰和血污。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还没有长开,嘴唇上的绒毛还是黄色的。
“这娃子,是为了这药死的。”
七叔公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菸袋锅,想点,却发现火摺子早灭了。
“这药是救命的。”陈墨低声说,“他知道。”
“救命?”
七叔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漆黑的旷野。
“这年月命不值钱,药值钱,粮值钱,枪值钱。唯独这人命,跟这地里的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也杀不绝,可怎么也活不好。”
老人的话里,透著一股子绝望的通透。
在这片被反覆拉锯的土地上,老百姓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的哲学。
日本人来了,交粮纳税,点头哈腰。
八路军来了,送水送饭,那是子弟兵。
他们就像是这地里的庄稼,谁来了都得伺候,谁走了都得留下一地鸡毛。
只要根还在,只要那口气不断,就能熬。
熬过冬天,熬过鬼子,熬到不知道哪一天的太平日子。
“把他们……埋了吧。”
陈墨看著那些年轻的脸庞,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苍耳。
“埋哪儿?”马驰问,“地都冻硬了,挖不动。”
“就在这打穀场边上,那个大碾盘底下。”
七叔公指了指。
“那是村里的风水眼。把娃子们埋那儿,能听见村里的动静,不寂寞。”
没有棺材。
在这个连活人都没衣服穿的冬天,死人能有一领苇席捲著,那就是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