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合租（第1页）

搬进来之前，霁川在人间已经活了三个月。

三个月听起来不长，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换季的时间——夏末到初秋，衣柜里多一件薄外套，街边的奶茶店从冰沙换到温饮。但对霁川来说，这三个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是天气。

更准确地说，他是"天晴"这件事本身。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铺成金色的时候，他就会在某个未知的地方苏醒。他会行走，会说话，会思考，但他本质上是一段流动的、有意识的晴光。太阳在的地方，他就能存在。

人间有太阳。所以他在。

但他的力量被稀释了。很严重地稀释了。

霁川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仰起头看头顶的树冠。那是初秋的下午，梧桐叶子还没完全转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间隙里穿过，落到他脸上的时候只剩下一丝温热。他把左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接住那团光。

不够。远远不够。

他在天上时，整个天空都是他的。他散开成百里无云的晴空，每一寸光线都是他身体的延伸。他是完整的、充盈的、饱涨的。而现在——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缩成了这么小的一个形体，躯壳薄得像一张纸，连晒一顿太阳都要找角度。

"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身后传来声音。霁川没回头，他早就知道对方跟了自己一路。

朝云从树影里走出来，穿一件素白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在后面，整个人像从清晨山水画里裁下来的一个笔触。她走到长椅另一侧坐下，侧头看他。

"我昨天路过那边，"她往城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见你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饿了。"霁川说。

"你不需要吃东西。"

"我知道。"

朝云叹了口气。她太了解霁川了，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不好"。能让他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说明他已经在人间游荡了太久、力量流失到连保持形态都开始吃力了。天气系在人间没有补给站，没有中转点，没有归属。他们本来就该在天上。

"我帮你问过了，"朝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这个地址。房东姓沈，专门租给……我们这样的。"

霁川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沈檐，电话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专门？"他皱眉。

"嗯，"朝云点头，"他在非人类圈子里有点名气，手里好几套房子，只租给非正常租客。条件宽松，不问来历，押金也不贵。就是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得签一份他的私人协议。听说挺离谱的，但没什么人真吃过亏。"朝云歪了歪头，"你去看看呗，总比睡公园长椅强。你都快晒不着太阳了，再拖下去怕是要缩回一片云。"

霁川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落叶。

"我知道了。"

朝云仰头看他："霁川。"

他停住脚步。

"别太犟了。"朝云的声音很轻，像晨雾，"人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先找个地方落脚，至少把自己稳住。有什么事……找我。"

霁川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朝云。

"……谢谢你。"

说完就走了。朝云坐在长椅上笑了一下，看着他灰青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即将融进天光的薄云。

霁川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个地址。

它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六层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走上去的时候踩了三次楼梯才亮了一盏。公寓在四楼，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门牌号，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他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