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川的右手彻底恢复的那天,是一月二十四号。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陆听澜握着压在枕头边上,像过去一个多月里每一个早晨一样。但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听澜掌心的温度了。不是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有暖意”,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陆听澜体温的、从掌心到指尖都贯通的那种温热感。
他把右手从陆听澜的手心里抽出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活动自如,指尖红润饱满,没有任何一处泛白的地方。
“……醒了?”陆听澜的声音从旁边闷闷地传过来,他还闭着眼侧躺着,“你今天手的位置怎么变了?我自己放开的?”
“我自己抽出来的。”霁川握了握拳又松开,“今天有感觉了。”
“有感觉了?”陆听澜猛地坐起来凑过去看他的手,把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全好了?!”
“应该全好了。”
“那你试试握拳试试碰水杯试试比一个剪刀手——”他一股脑说出一串指令,霁川照着握了握拳、碰了碰床头柜上的水杯、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剪刀的手势。陆听澜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像整个冬天积攒的所有光都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
“——好了!”他把霁川的右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真的好了!热的!”
霁川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他因为笑而微微鼓起的颧骨和温热的皮肤表面。他用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陆听澜的脸:“……我手好了你高兴什么。”
“当然高兴啊!你的手是我暖回来的!”陆听澜理直气壮,“我花了整个冬天暖回来的手,它好了我当然高兴——而且你手好了之后可以给我做饭了。”
“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我做饭?”
“顺便嘛。”
霁川把手收了回来,翻了个身准备下床,但陆听澜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摆:“不过我是真的高兴的。”他的声音收起了刚才的嬉笑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的手好了,以后冬天就不会冷了。明年冬天我还能继续给你暖。”
霁川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明年冬天你还在这里?”
“我每个月都回来。你手好了我也回来。”陆听澜从后面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是为了你的手才回来的。”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两个人的肩头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霁川偏了偏头让下巴和他的额头碰在一起,动作很轻,像冬天的薄雪落在干燥的地面上。“……那你是为了什么回来的?”
陆听澜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不是知道嘛。”
霁川没有回答。但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往厨房走,站在灶台前面开了火,把煎锅放上去的时候右手握着锅柄纹丝不动。油热的滋滋声在清晨的厨房里慢慢响起来,像冬天正在融化的声音。
那天早上,他去花店的路上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听澜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下午回来。你手好了别忘了带花回来。”
霁川站在冬末早晨的街道上看了那条消息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走到花店开了门,把花架推出去。冬末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薄而柔和,给花架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换季的冬青上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蹲在水桶前面用双手把花材从纸箱里一束一束地抱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轻松而平稳。他的右手抓住一整把洋桔梗的茎时指尖传递回来的触感清晰而完整。
他的手真的好了。
下午陆听澜回来的时候,霁川正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他看见陆听澜从街道拐角走过来,手里没拿那瓶深蓝色的水,也没有带着海水干涸后的盐霜。今天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是干的,表情是轻松的,像是出门散了会儿步回来。
“今天没带水?”霁川问。
“今天想快点回来见你,没带。”陆听澜走到他面前站定,“而且你手已经好了。我今天回来就是来看看你。”
霁川仰头看着他站在冬末薄光里的样子:“那你明天还走吗?”
“走。晚上回来。”
“那你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霁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到花店门口把那束紫色的桔梗拿出来放进他手里:“那今天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