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边的风裹着咸湿的潮气钻过民宿露台的木栏杆。
祁乐醒得很早。昨夜和夏予在露台上聊到后半夜,张临川跟叶知夏回了隔壁房间休息,整栋房子静得只剩远处一浪叠一浪的海潮声。他没再躺回客房的床,靠着栏杆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粗糙的木纹,目光落在沙滩尽头慢慢浮起来的橘色朝阳。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克制,是夏予。
祁乐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耳尖先微微绷紧。分开六年,很多习惯好像刻在骨头里,他还是能轻易分辨出夏予走路的节奏,不像旁人那样随意,总是收着力道,像是长久以来都习惯了不引起别人注意。
“醒这么早。”夏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太近,分寸感拿捏得小心翼翼,“昨晚没睡好?”
祁乐这才侧过头看他。夏予穿了件简单的浅灰棉质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皮肤被海岛这两天的日光晒出一层浅淡的蜜色,不再是六年前高中教室里总带着几分冷意苍白的模样。
“有点。”祁乐淡淡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回翻涌的海面,“海边吵。”
这话算不上真心话。真正吵的是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昨夜夏予说了这些年辗转各地打工、备考、独自扛着当年那些遗留麻烦的日子,字字都轻,却压得祁乐心口发闷。可他还有太多想问的,又怕问得太急,像是逼对方交出全部过往。
夏予低低“嗯”了一声,跟着望向海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客气的距离,海风从中间穿过去。
“早上想去海边走走吗?趁人还不多。”夏予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试探,“等会儿张临川他们起来,估计又要拉着去网红打卡点。”
祁乐顿了两秒,点头:“好。”
沙滩上还留着夜里潮水退去之后湿润的印记,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能碰到细碎的贝壳。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没有并排挨着走。
祁乐走在前面一点,脚步放得很慢。他心里攒了无数疑问,最绕不开的还是当年那件事。昨夜夏予只说了被迫退学,没细说胁迫他的人后续有没有再来找麻烦。祁乐想问,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问,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僵住。
“这三年,你从来没回来过这边?”最后还是祁乐先开了口。
夏予踢开脚边一块小小的石子,石子滚进浅滩,被浪花一卷就没了踪影。“偶尔路过,没停留。”他顿了顿,补充,“怕撞见熟人,也怕……遇到不想见的。”
“包括我?”祁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夏予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头看向祁乐,对方的侧脸浸在柔和的晨光里,眉眼比少年时舒展成熟,可眼底藏着的执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夏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之后打算一直在这边待着?还是还要走?”
“暂时在岛上找了个短期的活,再待一阵。”夏予抬眼看向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你们呢?原定的假期还有几天?”
“还有四天。”祁乐答。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不再提起沉重的旧事,聊些松散琐碎的闲话。夏予说这些年去过不少城市,见过不一样的海;祁乐讲大学之后的生活,讲张临川和叶知夏一直惦记着当年消失的夏予,偶尔还会提起。
等他们走回民宿门口,张临川和叶知夏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摆弄刚买来的椰子。
“哟,俩人大清早单独出门,聊什么呢?”张临川抬眼,促狭地挑了挑眉,叶知夏轻轻拉了拉他胳膊,示意他别打趣得太过。
夏予先移开目光,淡淡笑了笑:“随便走走,看日出。”
祁乐没说话,弯腰拿起桌上冰好的椰子,递了一个给夏予。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几样本地小菜,四个人围坐在木桌旁,张临川很会活跃气氛,不停说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去浮潜,逛渔港,傍晚去看落日。叶知夏偶尔搭几句话,视线会悄悄落在祁乐和夏予之间,看得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有着旁人插不进去的拉扯。
吃过早饭,张临川兴致勃勃提议一起去浮潜。叶知夏欣然同意,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去吗?”祁乐看向夏予。
夏予犹豫一瞬,点头:“可以。”
浮潜的海域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摇曳的珊瑚和穿梭的小鱼。戴好面镜跃进水里,冰凉的海水包裹住身体。祁乐游得不远,一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夏予。夏予似乎很适应海水,动作从容,偶尔低头观察水下的鱼群。
祁乐慢慢游过去,停在他身侧。隔着面镜,两人视线对上。
水下安静,只有呼吸管规律的出气声。祁乐在水里轻轻伸了伸手,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夏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