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天一夜。
谢逢玉中间醒过来两回。第一次是半夜,他从紫檀木匣上摸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在贴近胸口的位置放久了,木匣侧面浮现出一行极细极浅的字迹,像是什么液体渗进木头里又干透了,只在温热的时候重新显现。
他用手指头蹭了蹭那行字,凑到车帘透进来的月光底下仔细辨认。
"落霞山,老槐树下,第三块砖。"
谢逢玉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落霞山他不知道在哪,但既然这行字是谢晚棠留在木匣上的,那应该是她最后藏东西的地方。
"玄珩。"他推了推旁边靠着车厢壁闭眼的玄珩,"你看这个。"
玄珩睁开眼凑过来看了看那行字,沉思片刻后说:"落霞山在云来城东南方向三百里,不是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
"那咱们走反了?"
"不一定。"玄珩说,"你娘写这行字的时候用的是灵气渗入木纹的手法,只有在一定温度和灵力波动下才会显字。她可能算好了时间——你发现封印的时候,正好赶得上在某个特定的时节去落霞山。"
谢逢玉把木匣重新贴近胸口。他也觉得不是巧合,谢晚棠这个人做事太精细了,每一步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拨好了角度。她把儿子托付给宋清玄、给儿子的灵根上锁、留木匣给沈姨保管、在木匣上藏了一行只有温热灵力才能激活的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二十年前就算好了的。她早就算到谢逢玉会走到这一步。
"那咱们去落霞山?"谢逢玉问。
玄珩重新闭上眼:"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那就去。反正周行舟也说了不会再追了,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我娘给我的线索,我不能放着不看。"
第二天傍晚马车停在一个岔路口,赵平的兄弟把车停了,掀帘子问:"前面分路了,往哪儿走?"
谢逢玉报了落霞山的方向。车夫愣了一下:"落霞山?那地方可偏,往里走两天路才能到山脚,而且听说那边常年有雾,不太好走。"
"就走那儿。"
车夫没再问,调转马头拐上了岔路。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天色暗下来之后几乎看不见路,马车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颠得谢逢玉把早饭都快晃出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完全黑了,车夫找了块背风的空地停下来说今晚只能歇这儿了。谢逢玉跳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车厢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玄珩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一点事没有,稳稳落地甚至还弯腰捡了根枯枝开始在地上画阵生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谢逢玉蹲在旁边伸出手烤火。
"玄珩,你是不是从来不晕车?"
"不晕。"
"那你上辈子坐过车吗?"
"没坐过。"
"那你为什么不会晕?"
玄珩想了想:"可能是我平衡感比较好。"
谢逢玉蹲在火边沉默了。一个被封印了三千年的魔祖,醒过来之后从来没有晕过马车,平衡感比他这个穿越过来的人还好。
他翻出干粮掰了一块叼在嘴里嚼,火光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玄珩坐在火堆对面,手里又摸出了那根树枝在手上转着玩,树枝被火光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说我娘在落霞山埋了什么?"
"不知道。"玄珩说,"但应该是很重要才会藏那么远。"
谢逢玉把干粮咽下去,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匣又摸了一遍。这回木匣冰凉,那行字已经消失了,跟体温降下来就藏回去似的。他叹了口气把匣子重新贴胸放好,往后一仰躺在地上看星星。
"如果她藏了一封遗书告诉我爹是谁该怎么办?"他仰面朝天自言自语,"我见了他是喊爹还是跟他打一架?"
玄珩想了想:"先喊再打,礼数到了再动手。"
谢逢玉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火堆,眯着眼看火苗在玄珩脸上跳动。"你说得对。先喊再打,不能让他觉得我不懂礼貌。"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马车在越来越窄的山路上又走了一天,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一片山脚下。山不算太高但连绵起伏很大,夕阳从山脊后面透过来染了半边天。
"落霞山到了。"车夫停了车,"再往里面马车进不去了,得靠脚走。"
谢逢玉跳下车付了车钱和干粮钱,带着玄珩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盖住的小路上山。路很难走,偶尔有断掉的树枝横在半道。但谢逢玉走得很急,他总觉得那行字消失之后他心里那根线就绷得更紧了。
两人走走停停爬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浓得像一团团白色的棉絮裹在山腰上。谢逢玉掏出地图借着月光对照半天,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山势。
"老槐树……"他喃喃自语,"这山上全是树,哪棵是老槐树?"
玄珩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四下看了一圈。浓雾里视线很差,但他指了一个方向:"那边。那棵树的树冠形状跟别的不一样。"
谢逢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雾气里隐约有一个比周围树木都粗壮的影子,枝丫伸展开来撑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树冠。两人靠近了看,确实是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粗糙开裂,树根底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