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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1页)

窗外的木槿花在初夏微风里轻轻摇曳,阳光斜斜地铺满半张旧书桌,霍霆刚微微起身便浑身酸痛,只见温珩正枕着他的一只手臂熟睡着,呼吸均匀而温热,睫毛在光晕里投下细密阴影。霍霆不敢动,怕惊扰这难得的安宁。

昨夜同榻而眠着实有些局促。温珩起初卧于里侧,两人皆是男子,挨得近了便觉闷热难耐,索性翻身挪去外侧床铺。可霍霆身形颀长伟岸,外床本就狭小逼仄,温珩嫌热舒展腿脚时,脚尖屡屡蹭到床沿,险些径直摔落床下。霍霆见状,只得伸臂稳稳环住他腰身,免他深夜跌坠。夜半风雨渐急,凉意骤然浸满寝屋。温珩睡得沉了,浑然不觉寒气侵体,下意识便朝着温热的怀抱微微蜷缩,最后安然枕在霍霆臂弯里,沉沉睡去。

霍霆垂眸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微微发了愣,什么时候他竟觉得温珩怎么那么好看——眉骨清峻,鼻梁挺直,连睡着时微蹙的眉心都透着股倔强的少年气。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悬在温珩额前半寸,终究没敢落下。窗外木槿被风拂过,簌簌轻响,大概是目光太烫,温珩忽然在梦中轻哼一声,微微睁开眼,眸光惺忪如雾,却直直撞进霍霆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里。

在温珩的视线里,只见蒙蒙晨光里霍霆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金,还有没有收回的指尖,悬停在自己额前半寸的空气里。是要缔结某种契约吗?温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眼尾微扬,指尖却已先于意识探出,两个手指在阳光下触碰,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霍霆指尖一颤,倏然收回,耳根却已烧得滚烫。温珩却似浑然不觉,只懒懒翻了个身,后背抵上他小腹,发梢蹭过他微敞的衣襟,带着木槿与初夏晨露的清气。“霍二爷要是不睡,就勉强二爷替我掖好被角——昨夜风雨太凶,我怕着凉。”他声音还裹着睡意的沙哑,尾音却轻轻上扬,像一片羽毛拂过耳膜。

霍霆抬头反应过来,身子向前倾去,小腹抵住后背,替他掖好被角,手臂最后搭在温珩的腰身上,轻轻的拍了一下“不是说好不叫二爷了吗,怎么又改口了?”他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初醒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指尖顺势滑过温珩腰侧衣料,停在那截微凉的腕骨上。

温珩腕骨一颤,却没躲,又转过身面对他鼻尖几乎要蹭上霍霆的下颌,呼吸交缠间,“执锐,我还想睡,一会儿再起”他眼睫半垂,声音软得像初融的雪水。

霍霆低声浅笑,喉间震颤的气音几乎贴着温珩额角,“好,再陪你睡会儿。”

这边寝殿夜色温存,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汹涌,全然无半分安宁。关外八百里加急军情骤然送至,急报称玄商骤然率兵启程,已然深入边境数百里之地;与此同时西南匪患四起,流寇肆虐作乱,沿途百姓饱受侵扰,苦不堪言。两道急讯接连传来,殿中文武百官当即议论纷纷,朝堂之内一时间人声鼎沸,局势陡然紧张起来。

刚自朝堂归来的霍老侯爷步履沉缓,踏入霍府朱门。一身玄色常服衣摆沾着清晨露水,微微濡湿,他心下忧急,径直快步往后院霍霆居所而去。抬手推开雕花寝门,晨光自窗棂斜斜洒落,温柔覆在床榻相拥二人肩头。老侯爷脚步骤然僵住,只当撞破儿子私情,可定睛一看,榻上之人身着素色男子里衣,绝非女子。他眸光骤然一冷,眉宇沉沉蹙起,指上青玉扳指被攥得隐隐作响,心底又气又恼,只暗道这逆子愈发肆意妄为,原以为他已然收心安分,未曾想竟将人带回府中肆意胡闹。

榻上霍霆闻声骤然抬眼,望见老侯爷掀帘入内,面色愠怒朝床边走来,似要伸手将怀中之人一把拉开。就在指尖堪堪将要碰到温珩的刹那,老侯爷目光落定,骤然看清了怀中人的面容,动作猛地顿住。

霍老侯爷的手僵在半空,双目猛地一缩,失声惊道:“温珩?!”

温珩闻言长睫轻颤,倏然睁开眼眸,语声微讶:“老侯爷。”

霍渊指尖微微发颤,喉结几番滚动,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万万没想到,温家满门遭难后,京中竟还留有这一脉血脉在世,更未曾料到,此人竟与自家独子同床共枕。惊愕之余,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欣喜,幸得温家未曾彻底断了香火。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久久凝在温珩清俊的眉眼之上,心绪难平。

良久,霍渊沉声开口:“你……何时回京的?温家旧事,你都知晓了?”

不等温珩答话,霍霆已然抬手将人牢牢护在怀中,抢先出声:“他就是阿愿姑娘,是我将他带回府中悉心安置,一切皆是我的主意,父亲要责罚,尽数冲我来便是。”霍渊视线沉沉落在霍霆揽着温珩肩头的手上,霍霆察觉到他目光,淡淡补了句:“父亲放心,并非您所想那般。”

霍渊冷冷哼了一声,心中暗自了然,怪不得近来儿子收了往日顽劣心性,不再四处游荡,原是有温珩在旁规劝提点,也算近善而良。“纵使你心中有那般念头,也需问过人家心意。”他语气带着几分训诫,“不过安分几日,便真觉得自己行事有度?你往日声名在外,旁人若是见你二人相伴,只怕还要误会温珩是受你胁迫。”说罢敛了神色,正色叮嘱:“速速起身梳洗更衣,朝中现下出了紧要大事,不容耽搁。”

霍霆跟着霍老侯爷去了书房,霍渊双手背在后面,仿佛霍霆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气的胡须都吹起来,霍霆不明白霍渊有什么不满的,一会儿骂他纨绔子弟没学几天正经的,但一面又对温珩态度那么好。霍渊忽然停步,转身直视霍霆双眼:“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

霍霆直言不讳到:“错在不该将温珩藏于内院,而该让他立于朝堂之上。”

霍渊瞳孔骤缩,喉间一哽,竟被这句直刺心扉的话钉在原地“混账,你生怕事情不够乱吗?”

霍霆目光沉静如深潭,唇角却浮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弧度:“在父亲眼里,是不是儿臣做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比不过别人,若母亲在世,我一定不是这样的。”

霍渊身形一震,如遭雷击,袖中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袖下隐隐跳动,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你……莫要再提你母亲。”

窗外忽有疾风卷过,檐角铜铃骤响三声,似催似泣。霍渊背过身,不在看向他,沉声道:“你有三错,一错在胆大妄为,敢私藏温家后代,却不告诉我,你我虽有间隔,但你必定是我儿子,在行事上不可瞒,否则一有差池霍家上下几百人的命早就不在了。二错在自视甚高,明知温珩是柄双刃剑,却偏要握于掌中——剑锋未出鞘,可能却在未来或当下已割伤你我,一有差错便万劫不复。三错别有用心,你扪心自问如今这状况,你可真为温珩着想,还是只为自己心中那点不为人知的念头?”

霍霆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母亲幼时所赠的乌木戒——纹路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吱声不吭,他没想到明明交谈甚少,父亲竟将他每寸心绪都剖开审视得如此透彻。

霍渊长叹一口气,罢了,或许事件所有道理与磨难都得他自己趟过泥泞才懂。他准备转身推门而出,廊下风裹着初夏的凉意扑面而来,停于台阶前“如今边境战乱,流寇四起,百姓民不聊生,陛下着急有新人参与朝廷,保卫家园,南方要平定一些土匪,我已点你为南境巡按,半月后启程。是时候做些磨练了。你此去南境,非为镀金,而是让你知道当下的局面到底是什么——饿殍在野,流民易子而食,相对比之下,你又有多脆弱。”

霍霆喉头一紧,只定在原地看着霍渊走出去,青石阶上,霍渊的玄色袍角被风掀起一角,好似那个小时候还愿意陪他骑马射箭的父亲没有变老。

他死死攥紧掌心乌木戒,指腹反复摩挲着戒身那道温润裂痕,心口翻涌着无尽愤懑与寒凉。只是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心安理得忘却过往,装作万事顺遂依旧做那温和慈父?偏偏独留自己,日日戴着这枚旧戒,被过往执念死死困住。

从书房回到自己院子时,日居中天,金乌振翼,烈阳遍洒千里,天地尽覆灼灼暑光,云影匿迹,风亦滞热。温珩坐在亭子里正就着日光翻一卷《南疆水土志》,青衫袖口滑至小臂,石桌上还有一杯茶和一盘西瓜,好不悠闲,他闻声抬眸,见霍霆立在日影边缘,玄色衣袍被热浪烘得微微发烫。惊讶到“终于回来了,老侯爷说什么了?茶都凉三回了。有没有责问你,或者是……”他话音未落,霍霆便坐在石凳上,伸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汗珠沿下颌滑落:“责问?责问倒没有,只说南疆巡按的印信半月后便到。”

温珩睁大眼,蹲下身与霍霆平视,指尖忽而探出,轻轻拂去他额角汗珠:“南疆瘴疠横行,怎么会派你去?疯了吧。”

霍霆抬手覆住他微凉的指尖,目光沉静如深潭:“父亲说,那里才是真实的天下。让我修炼心性,再者朝廷边境战事吃紧,急需能担事的人。老头觉得,如此机会正好让我磨练一番。”

温珩指尖一顿,垂眸望着霍霆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那我呢?”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热浪,“能和你一起吗?”

霍霆指尖微顿,旋即收紧,将那截微凉的手腕轻轻拢入掌心,“战事吃紧,南疆凶险,你在这里还是最好,正好研究研究墨衡机要,整顿思绪,收集证据。”温珩喉间微动,未再言语,只将另一只手覆上霍霆手背,掌心相贴处,汗意微黏,却像两股暗流悄然交汇。他垂眸盯着石桌上半融的西瓜,红瓤沁着水光,糖霜在日光下晶莹欲化,像一场无声的溃散。

温珩却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若南疆真如你所说,是天下最真实的模样——那我偏要亲眼看看。”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霍霆低下头不再看他,沉默如铁锈般在齿间蔓延,拿着掉落的小树枝,在地上画圈,他画的圈越收越小,最后缩成一点墨痕,“你知道的,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我只能跟着你——你答应过要陪我去温府地下室的……”温珩指尖忽然按住那墨点,碾碎成灰:“霍霆,你画圈困不住我,我早就不在你的圈里了——我一直在你心里。带我走吧。”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吞没,却字字如钉凿进霍霆耳中。

霍霆喉结骤然一缩,抬眸时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惊涛,他侧过面庞,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语气沉敛又带着万般无奈与疼惜:“此事万万不可。昔日许诺之事我定会尽数兑现,可南疆凶险难测,你切莫拿自身安危肆意冒险,更不能牵连全军将士身陷险境。”

檐下风铃轻摇簌簌作响,世间喧嚣悄然散去,零落秋叶缓缓飘落,落于尘土之间,将满腔难言心绪,尽数归于沉寂安然。

温珩见他离去的背影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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