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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第1页)

周一上午的案情分析会,沈砚把裴砚的材料摊在了长桌上。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支队长陈国栋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摆着一个泡着枸杞的透明茶杯,蒸汽从杯口袅袅上升。技术组小李坐在沈砚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个打开的文件夹。法制科的老王在对面翻材料,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另外几个是专案组成员,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转笔,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烟混合的气味,还有走廊里隐约传来的打印机运转声。

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最新受害者的现场照片。彩色的。沈砚要求技术组把所有他需要看的照片都做成彩色,哪怕现场灯光再暗也补光重拍——他需要一个完整的颜色参考系,这是他和许多同行不一样的工作习惯。照片里那个被摆成祈祷状的年轻女人,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仔细铺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交错成一个标准的祈祷手势。她的眼睛是闭着的,面部表情很平和,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长梦。如果不是她脖颈上的那道暗红色勒痕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她看起来几乎可以是一幅油画。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把裴砚的履历和近三年行踪说明推到桌心。

"外聘顾问申请。"他说,"裴砚,三十二岁,A大文学院讲师,研究方向:古汉语文献学。十年前7·18案唯一幸存者。近三年行踪可追溯,无不良记录。建议纳入专案组辅助序列。"

陈国栋把那两份材料拿过来翻了翻。纸张在他粗糙的指腹下发出轻响。他翻到裴砚的履历表时停顿了一下——那上面有一栏是"特长",裴砚填了"信息检索、数据交叉比对、行为模式分析"。"你确定他不是来考警察的?"陈国栋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不确定。"沈砚说,"但他有能力。"他把旁边那个更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按页码顺序摆出来。红绿黄三色标签在日光灯下依次排开,像一张被精心编织过的网。沈砚花了十分钟,把裴砚做的十年关联分析逐项展示在屏幕上。技术组小李看得倒抽一口气。"这人做了七年?"

"更久。"沈砚说,"前三年在养病和读书,正式开始是七年前。他把十年来全国范围内所有符合作案特征的悬案和失踪人口都做了交叉比对。有些比我们的内部资料还全。"

陈国栋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他那只泡着枸杞的茶杯被推到了桌角,玻璃杯壁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白痕。"沈砚,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越界。"沈砚说。

"对。"陈国栋说,"一个跟了这个案子十年的人,一个被害人——他对凶手的仇恨和执念会让他做出超出合作范畴的事。到时候他捅了娄子,谁担?你担?"

"我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日光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移动的光斑。

"你担?"陈国栋重复了一遍。他看着沈砚,那双在刑侦一线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你认识他才三天。"

"三天够了。"沈砚的语气没有起伏,"我看了他的材料,也看了他本人。他确实有越界的风险,但不是那种会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实质性麻烦的越界。他有自控力,有判断力,七年了他没暴露过自己,说明他比我们队里一半的人都会藏。老陈,这个人对这个案子的了解程度超出了任何一个普通受害者。他等这件事等了十年——我们不让他进门,他也会在门口站着。区别只在于,站在门里的时候,他听我们的。"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拿起笔,在审批表右下角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枯叶擦过地面。"行。你带他。但有一条——他的一举一动你全权负责。出任何事我唯你是问。"

"可以。"

会后,沈砚回到办公室。走廊里传来白板上笔划过的声音,专案组的同事在更新案情进度表。他走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两个人的谈话——"……就是那个裴砚?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幸存者?""对,现在在A大教书。古汉语。""古汉语?跨度也太大了吧。""据说是养好伤之后考了大学,读了中文,一路到博士。"

沈砚没有停步,但他在脑子里把那几句话存了下来。裴砚的简历他已经看过两遍,知道那些年他做了什么。但同事口中说出来的——"跨度太大"——让他多了一重思考:一个从那种深渊里爬出来的人,为什么选择古汉语?文学典籍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是他的灵魂在那个方向找到了某种秩序和安慰?

沈砚推开门,看见裴砚已经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了。

今天他穿了件深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解开最上面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戴了那副银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半开的书——沈砚扫了一眼封面,繁体竖排的《庄子集释》,书页间夹着一枚深蓝色的书签,丝绸质地,边缘有一圈手工缝制的金线。裴砚听见门响抬起头,合上书放在膝盖上。"陈支队长签了?"

"签了。"沈砚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表格放在桌上,"填写一下个人信息和工作承诺。后续的保密协议明天法务会送来。"

裴砚走过来坐下,拿起笔开始填表。他的坐姿依然端正——后背挺直但不僵硬,双肩下沉放松,写字的时候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沈砚注意到他的字迹和档案袋上一致,但填表时写的更小更密,像是习惯在有限空间里尽量压缩信息而不是放大字形。裴砚写到"工作承诺"那一栏时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沈砚。

"服从专案组工作安排,不单独行动——这条能不能改成有特殊情况提前报备?"

"不能。"

"沈教授——"

"你报备了我也不一定批。"沈砚说,"但你不报备就直接做,合作中止。"

裴砚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神色。他低头在那一栏写了"服从安排"四个字,然后抬起头,把表格推回来。"写好了。"

沈砚拿过来检查了一遍——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沈砚的笔尖在空栏上点了两下。

"紧急联系人。"

裴砚沉默了一秒。"没有。"

沈砚没有追问。他拿起笔,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现在有了。"

裴砚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沈砚的手背上,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且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笔尖和纸面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个字的间距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对称的规整感。裴砚看着他写完,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视线移向窗外。

"今天下午去三院。"沈砚把表格收进文件夹,"调阅令已经批了。周建平近五年的接诊记录,你材料里标注的那三个人的档案,全部调出来。"

"好。"裴砚站起来。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那本《庄子》,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他合上书的时候动作很轻,拇指按在书脊上,把书页对齐之后再合,没有丝毫草率。

"你随身带着书?"沈砚问。

裴砚把那本书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等的时候看。做我们这行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等待的时间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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