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沈砚坐在指挥车里,面前五块屏幕全部亮着。
一块是裴砚的纽扣摄像头画面——他正站在三院门诊楼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毛衣上投出温润的光泽。一块是布控组在三院外围捕捉的实时画面。一块是裴砚的GPS定位信号——那个小点在门诊楼的坐标上稳定地闪烁着。另外两块是技术组昨天连夜调取的医院内部摄像头信号接入,覆盖了从一楼大厅到三楼档案室之间的整条路线。
沈砚看着屏幕上裴砚的侧脸。他在门诊楼门口微微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呼吸。沈砚通过麦克风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从常态的十六次先升到了十九次,然后降到了十七次。他在主动放慢呼吸。
"进去。"沈砚对着麦克风说。
裴砚抬步走进大厅。纽扣摄像头的画面切入门诊楼内部——日光灯的白光,消毒水的气味从画面上方无法传达,但沈砚看到裴砚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闻到那个气味的时候仍然有反应。他的步伐没有因此停顿,依然均匀地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3。门开。裴砚走出来,左转,沿着走廊往周建平的办公室方向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暖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裴砚敲了门。周建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更快一些:"请进。"
裴砚推门进去。周建平今天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边,侧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裴砚进来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和往常一致,但沈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没有跟着动。一个分离的笑容。他在警惕。
"裴砚,你昨天说发现了可能当年遗忘的内容。"周建平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说说看。"
裴砚坐下来。他把一个深棕色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是沈砚设计的虚构内容。"我昨天回去翻了我从前的日记。这个日记是刚出院那两年写的,我最近才重新拿出来看。里面有一段提到:地下室的地面上有格子线——但我在案发后的第三天又写了一句:格子线的间距大概三十厘米。那是地砖缝的尺寸,不是格子线。我后来发现自己被关的房间地面是完整的水泥板。没有地砖缝。那我当年看到的是什么?"
周建平的身体动作在听到"地砖缝"三个字的时候发生变化。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原本松弛地摊开的五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食指和中指指尖向掌心的方向蜷了不到一毫米。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动作。但沈砚在监控屏幕里捕捉到了。
"你当年可能看到了地面上的划痕。"周建平说,"地下室年久失修,水泥地面有裂缝很正常。裂缝在暗光下会被大脑组织成某种可识别的图案。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创伤记忆形变。"
"我也这么想的。"裴砚把笔记本合上,"但我后来又想——如果那是裂缝,为什么我从地下室里被救出来之后,在案卷照片里没有看到任何一道像格子线的地面裂缝?照片拍得很清楚,地面是平整的水泥面。周医生,你看到过案卷里的现场照片吗?"
周建平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了裴砚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嘴角的笑容依然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变得像一层被冰冻住的水面。"我看过。当年接手你的治疗之前,我向警方申请了案卷摘要,用来做治疗方案评估。那些照片确实没有裂缝。但裴砚——创伤记忆的主观真实性和客观真实性之间的差异,不需要用一个确切的答案去弥合。你可以接受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裴砚重复了一遍。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站起来。"周医生说得对。可能是我想太多了。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周建平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向办公室一侧那个上了锁的文件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打开了柜门。"你既然在整理那些东西,我有一个东西可以给你看看。你当年在我这里做治疗期间,我保留了你的一些评估记录和心理测验的原始答卷——经过脱敏处理后,原本是留作研究备案的。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看看你当年写下的那些字。也许能帮你确认你记得的那部分有多少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裴砚站在原地。他偏过头看着周建平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旧纸——他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那个文件柜沈砚上周让技术组查过,属于周建平私人的、不进入医院档案系统的收纳设备。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裴砚的细微反应——他的左手指尖轻轻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但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半秒内的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
"周医生,这些资料——"裴砚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当年我记得你说过它们是保密的,不对外公开。"
"对。"周建平把那沓旧纸放在桌面上,"但我现在征求你的同意。你已经康复了,这些记录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些旧日的脚印。你有权看到它们。"
裴砚看着那沓纸。他的视线在纸张边缘的一处折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周建平。"好。我看。"
他坐回椅子里。周建平把那些纸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后退了几步,重新靠到窗边——一个不干扰的距离。裴砚低头开始翻那些纸。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移动的速度和读一本普通书籍的节奏一致,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字母。他在给沈砚传暗号——通过身体的移动轨迹。沈砚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他的右手指尖在膝盖上写了三个字母:T-R-A。陷阱。他在告诉沈砚:周建平在设局。
沈砚的手指悬在通讯按键上方。
"你后面的文件柜里——"裴砚的声音带着好奇的语气,"好像还有几本旧笔记。周医生,那些是你的治疗日志吗?"
周建平没有说话。他看着裴砚的背影——裴砚正侧身坐着,一只手翻着纸页,另一只手还放在膝盖下面。那几本旧笔记从他的角度应该看得到——它们靠在文件柜最里层,深棕色皮质封面的,和普通笔记本明显不一样。
裴砚没有得到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周建平:"周医生?"
周建平站在窗边,嘴角还是挂着一个笑——但那个笑的幅度没有任何变化,像画上去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成一个半握的状态。
"那些是早期的一些笔记。"周建平说,"和你当年的治疗关系不大。"
裴砚回头继续看那沓旧纸。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呼吸平稳如常。但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了他的耳廓正在微微泛红——一个被压制的不适反应。裴砚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他面前是"资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诱饵。他身后是周建平——站在窗边,双手垂着,距离他大约四步。
"周医生。"裴砚放下那沓纸,站起来。"今天我就看到这里。这些资料的信息量比我想象的大。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站起来的时候偏了一下身体,让身体侧面朝向周建平的方向——一个防御性的、不会把后背完全暴露的转向动作。他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周建平的声音。
"裴砚。"
裴砚停住了。
"你最近来的这几次——"周建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稳的、带着一点温和的探究,"你问我的问题越来越具体了。从治疗细节到门锁颜色到观察窗,再到今天这个格子线。你的问题在指向——你怀疑我当年在治疗过程中有些东西没有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