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世昌案结案后的第三天,沈家来人了。
沈昭当时正蹲在花园里给栀子花苗松土。那棵从花市买回来的栀子花在他的照料下长势不错,叶子油绿油绿的,虽然离花期还远,但枝干比刚买回来时粗了一圈。他一边松土一边跟旁边的阿宁说话,阿宁蹲在另一棵小苗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猫,画着画着忽然抬头说:“哥哥,有人来了。”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门口传来老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沈先生,沈家的人来了说是您父亲和弟弟。在门口等着。”
沈昭松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小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阿宁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没事,”沈昭朝她笑了笑,“大人的事,你继续画猫。”
他穿过花园走向门口的时候,脑子里转得很快。沈正明上次来傅家是带着“联姻”的任务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被丢弃的弃子。现在傅世昌倒了,傅晏之彻底掌权,沈正明大概终于意识到,他扔掉的这块“石头”,如今是整个江城最值钱的“玉”。
果然,沈正明站在傅家大门外,穿着一件比上次考究得多的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很微妙,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生意人的精明,两种东西搅在一起,看起来格外不舒服。
沈承宇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潮牌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傅家老宅的门楣,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昭昭!”沈正明老远就扬起手,声音洪亮得像是喊了十八年,“爸爸来看你了!”
沈昭站在门内,没让他们进来。他注意到沈正明今天特意换了辆车——以前那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不见了,换了一辆加长款的豪车,车身锃亮,像是专门为了来傅家撑门面租的。沈承宇手里还拎着两个礼盒,包装精美,但从外包装的褶皱和边角的磕碰来看,大概是临时从哪个柜底翻出来的存货。
“沈先生,”沈昭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有事?”
沈正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沈昭会叫他“沈先生”,而不是“爸”或者“父亲”。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温和:“昭昭,之前的事是爸爸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现在傅家的事也了了,你也该回家看看了。你弟弟一直念叨着你呢。”
他回头朝沈承宇使了个眼色。沈承宇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两个礼盒往前递了递:“哥,之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这是爸特意给你挑的,燕窝和人参,补身体的。”
沈昭看着那两盒东西,没有接。他目光扫过沈正明的脸,又扫过沈承宇的手,最后落在那两个包装得并不用心的礼盒上。他想起自己被接回沈家那天,沈正明让他签的第一份文件是替嫁协议;沈承宇当着他的面说“一个替嫁的工具人而已”。那时候他们连演都不愿意演。现在倒是演上了。
“沈先生,”沈昭开口,声音很平,“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需要傅家帮忙吧。”
沈正明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堆起那副生意场上的诚恳表情,甚至还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昭昭,你说这话伤爸爸的心,爸爸就是单纯想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傅家,爸爸不放心——”
“不放心?”沈昭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了一丝沈正明没听出来的冷意,“我十八岁之前您没来看过我一次,十八岁之后您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是让我替沈承宇嫁人,第二次是傅世昌倒了。您觉得我该信您‘不放心’?”
沈正明的脸色青了一瞬,但他到底是生意场上混了多年的人,很快又换了一副面孔,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低沉而自责:“昭昭,爸爸知道当年做错了。那时候家里情况复杂,你爷爷还在,族里的规矩——”
“沈先生。”沈昭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廊的石阶上,“我师父肺病躺在床上等钱救命的时候,您在哪?我在傅家被傅世昌派人放火烧、被蛊虫咬得差点死的时候,您在哪?您现在站在这扇门前,跟我说‘家里情况复杂’,您不觉得好笑吗?”
沈正明脸上的最后一丝和气终于裂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开始带上一种迫不及待的焦躁:“昭昭,爸爸知道委屈你了。现在傅家如日中天,你弟弟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傅家旗下那么多资源,随便分一点给沈家——”
“您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沈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彻底的、看透了的了然,“沈承宇要联姻,需要傅家的资源。沈家最近的生意出了窟窿,需要傅家的钱。您今天来,是觉得我嫁进傅家了,傅家就是沈家的后花园了。您想让我帮沈家从傅家口袋里掏东西。”
沈正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竟然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脸上那层被拆穿后强撑着的、近乎厚颜无耻的镇定,比任何狡辩都更让沈昭觉得心寒。他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昭昭,你听爸爸说,傅家那么多资源,你一个人也用不完。你帮沈家一把,以后沈家也有你一份。你弟弟念你的好——”
“你弟弟念你的好。”沈昭把这句话在嘴里品了品,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沈先生,我最后说一次。当初您把刚出生的我扔到青石镇的时候,想过我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吗?当初您让我替沈承宇嫁进傅家的时候,想过我是您儿子吗?现在傅世昌倒了,傅家是我说了算了,您想起来认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正明。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温和,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长出来的锋利。
“您听好了。傅家老宅的门,您可以进。但前提是您来谈生意,按规矩办事。如果您来认亲,我沈昭的亲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师父周老头,一个是我丈夫。其他人,我不认识。”
“你——”沈正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但老周适时地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挡在沈昭身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先生,车在等着。”
沈正明盯着沈昭看了两秒,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沈昭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背影笔直,步伐很稳。沈承宇在旁边扯了扯沈正明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爸,走吧”。沈正明终于转身,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句:“沈昭!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你还能一辈子不认祖宗?”
沈昭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像是在跟一段被风吹散的旧账做了最后的道别。
那辆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后,沈昭站在门廊下,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有点抖。但他不后悔。
身后传来脚步声。傅晏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什么时候来的?”沈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