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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乱局(第2页)

“龙涯口被撕开的缺口不大,柔夷还在试探永昌的反应。烧一个村,退回去,看多久能够补上。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补得慢,下一次就不只是一个村。”范韫散漫地抚过衣袖,说:“当务之急,是先为西陲争得一线喘息,议会过半,吵来吵去也没有一个提案。”

霍济冷哼了声,说:“司仆大人说得好听,”他大手一挥,“您在这儿听了半天了,难道您手上有提案?说到底,您没去过前线,我们也没亲眼见过,西陲的状况更新得极慢,如今,也只是依着战报干着急罢了。”

八角灯在桌上投下光影,照亮了长案上的纸张。

门口兀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范韫先行捕捉到,侧着颈望去。御前公公王德用正迈着碎乱的步子,拎着另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朝这边殿门来。

殿门没关,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

小太监跪在门槛外,呼吸粗重,他是从午门外一路跑过来的,“报——西陲加急军报!”

王德用气都还未喘匀,将信筒从小太监手中拿出,他打量着殿内众人,在四皇子与范韫身上多留了一会儿,随后才看向太子。

王德用双手捧着信筒,说:“咱家请太子殿下过目。”

李言澈往前迈了一步,说:“直接念。”

范韫横插一手,拿走了信筒,“臣来吧。”,李言澈不悦地蹙了蹙眉,他看范韫几次解不开信筒,居然在发抖,心下了然些什么,却更觉憋涩。

范韫展开手中的纸,嘴唇翕动了一瞬,说:“永昌十七年二月初九,柔夷左翼部约一万两千人,分三路进犯龙涯口。定西都督府率部接战,歼敌五千……”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呼吸声粗重地刮着所有人的耳膜。

“但战中马厩被毁,战马食草中毒,损失三千余匹。先锋营以残存骑兵追击,于龙涯口以北十里处中伏。”

殿里几个武将窃窃私语起来。

范韫把军报翻到第二页,声音弱了几分,“柔夷左翼部在伏击得手后,大部队撤回境外。定西都督、翊王世子意为西陲争得喘息之机,趁柔夷战力分散,带队打散小部分兵力,并截取毁灭柔夷后方补给路线。”

“然返程途中,队伍迎面遭敌军大部队围剿,大帅身受重伤,军中缺药少械,救治不力。”

他“轰”的一声炸开,攥着纸的手指细微地发颤,“定西都督府战后清点,龙涯口南侧防线被撕开的缺口已在封堵,此次交战大败,共计折兵七千余人,另有三个村落被焚,百姓死伤未及清点。”

范韫声音断了一瞬,“恳求中央下拔物资支援西陲。”

御书房里炸开了。

范韫耳膜鼓囊囊的,炸着炸着轰响,像是有根铁线,从太阳穴贯穿到另一侧,蛊虫在臂弯处跳了几下,他有些站不住,下意识扶着柱子,急促的倒吸气。

“什么叫‘救治不力’?!”霍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翊王世子!他要是死在西陲,西陲……”

“霍大人。”郑廷恩难得地沉下脸,“前线死了那么多将士,您只关心世子爷的命?”

“郑廷恩,你今天吃错药了?有事没事就逮着我揪错,你什么时候跳槽从兵部到我都察院大门去了?简直欺人太甚!”

郑廷恩上前一步:“老夫欺人太甚?西陲眼下危在旦夕,霍大人不关心前线战况,开口只问世子爷,还怕谁不知道您儿子在世子爷底下做事?”

霍济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青白,那股有气没处发的拧巴劲头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郑大人硬要给我扣帽子,我说的是人死了要有个说法,世子爷是主帅,主帅要死了,前线溃败,可不止七千人,您要硬扣帽子,臣还有什么可说?”

“霍大人,”李临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郑大人没有给您扣帽子。是您自己上赶着戴的。”他说完之后就收回了视线,又去看自己腰带上的扣环,指腹摩挲过花纹。

霍济张着嘴站在御书房中央,像一条被人掐住七寸的蛇,吐不出信子,也咬不到人,气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李言澈警告地看了李临渊一眼,又看了霍济,最终把目光移回范韫身上。范韫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李言澈还没开口,他突然就捂住心口,毫无预兆的一头栽了下去,重物倒地的声音震得回响。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满殿哗然,乱七八糟的争吵混杂在一起,霍济甚至下意识隔空扶了一把。太子与四皇子的厉声呼喊、王公公的惊声求助、太医匆匆忙忙的步伐。

范韫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身体好像不断在下坠,没有尽头一般,失重伴随着掏空肺腑的空虚,时空在旋转。

号角声吹响天际,刀光斩破天幕,雁门关失守,十万大军一去不回,命丧黄泉,尸骨无存。粗砺的黄沙扑面袭来,胡杨烧焦了几颗,范韫站在偌大的天地间,四周恍若都在旋转,他茫然无措的张望,从东望到西,从北看到南,冤魂的哭嚎声与敌军的狂笑声混淆在一起,左耳是哀,右耳是猖。

范韫向前迈了一步,衣裳有些破,还沾着血迹,他双手比在口鼻两边,拔高了声音喊:“三郎!三郎!”

辽阔无边的大地里,只范韫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他小跑了几步,“三郎!”

清泪不知何时滑落他的眼眶,范韫声音嘶哑,不知疲倦,“三郎……”他呢喃着,视线已然模糊,兀地一阵暴风袭来,范韫掀起眼。

对面人一身婚服,手握长枪,骑在高头大马上,朝他奔来,朗声笑道:“萧恒遥,我来娶你了!”

范韫怔忡一瞬,笑与泪一起涌来,他毫不犹豫地上前迎去,“三郎!”

风沙再起,刀枪穿入了胸腔,耳膜轰响,红布飘到了范韫的头上。

红布严严实实罩住了他,他扑了个空。

天地一分为二,一面是雁门关,一面是金銮殿。

“醒了,醒了!”分不清是梦中声,还是王德用尖利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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