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离别也就不算太难舍难分。
范韫没应声,起身将窗推开,夜风裹着草木清气涌入,烛焰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那便快些回去准备吧”,他倚着窗框,“赶天亮也能多走几里路。”
李瑀瞪大眼,手指着范韫,嘴唇翕动了几次,竟一个字也堵不出来。他僵了好几息,终于重重泄了口气,气得哼出声:“好没良心!还以为你会哭天喊地挽留我一回,原来是巴不得我走。”
范韫用指节叩了叩窗框,抱臂倚在那儿,神情看不太清,可那点玩味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的,“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瑀甩了甩袖子,将头扭向一边,显然并不接受这套说法,但又忍不住偷偷瞥他。
范韫大大方方的任他看,眼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李瑀才收敛起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低声道:“等我。西陲的事一解决,我还回来。”
范韫无意识的用拇指磋磨自己的食指节,“路上小心些,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别像从前,三年都杳无音信。
只是这话,范韫说不出口。
李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推开了门,“走了,你也保重。”
范韫看着他来,又看着他离开,说不清心里为什么有些怅惘,空落落的。他暗叹自己也被李瑀那肉麻矫情劲儿传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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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寂静,两侧商铺小摊都收了,宫灯黯淡。李瑀带着一队亲兵在空无的街道上奔腾,往着城门方向走,他换了身利落的箭袖,身罩轻甲,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与方才跟范韫打情骂俏的样子判若两人,更凛冽,更锋芒。
侧后方是副将眭止,眭止瞟了眼李瑀,觉得自家大帅心情不太美妙。
城门洞开在即,夜风已改了味道,没了京都里温吞的草木气,空气里荡着从旷野吹来的的腥味。李瑀猛地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爆音。
他身后的队伍如臂使指,瞬间静止,只有甲胄的铁叶在惯性下发出“哗啦”一声整齐的碎响,随即归于平静。
火光在风中扭曲不定,将城门口守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王千户早已候在那里,手按在佩刀上,来回踱步。
队伍停顿。他回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认识这身轻甲,也认识马背上那张在夜色中分外冷硬的脸。
他不敢怠慢,小跑着上前,抱拳躬身说:“世子爷,末将奉旨,为大军留门!”,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李瑀身后那片沉默的铁甲,喉结上下滚动,硬着头皮道:“按律,深夜出城,需验明勘合与火牌,末将职责所在,请世子爷出示。”
李瑀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略一偏头,身侧的眭止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勘合被李瑀从胸口内袋里掏出,眭止将勘合与火牌一块递了过去。王千户双手接过,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验,他叫了守卫兵,取了底薄,将勘合与底薄粘贴的另一半存根并拢对齐,两半的骑缝印拼合,仔仔细细地对比朱墨字号,确实吻合。
王千户又摩挲了火牌,牌面上烙着一个“火”字,背面用墨背填了字。
时日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火把的燃烧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片刻后,王千户将勘合卷上,火牌搭在上头,他双手奉还,声音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验正无误。末将奉陛下旨意,恭送世子爷出城!”
李瑀收回来,妥帖放好。他掀起眼皮,望着王千户,不冷不热说:“辛苦。”
王千户愣了一下,再次抱拳,腰弯得更深。
“开——城——门——!”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子,绞盘开始转动,发出沉重的、齿轮咬合般的轰鸣。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边分开。
李瑀重新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与风声之中。身后,铁蹄滚滚,如沉雷般跟上,没有丝毫迟疑,队伍远去,马蹄声渐杳。
守城的士兵望着洞开的城门和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忽然觉得,方才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与传闻中那个在柳烟楼里一掷千金的浪荡子,好像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