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范韫拒绝,自己给自己下了命令,“就这么说定了,你没来过西陲,不知道这儿的环境有多奇怪,身子骨还虚,前三日我得盯着你,水土不服可不是小事。”
范韫拍开他的手,逃脱他的桎梏,说:“滚。”
李瑀也不恼,两指拢在一起,意犹未尽的搓了搓,那股冷梅香还残留在他的手上,那点微凉的余韵还附在他的骨头上,他大步迈出去,手背在身后,无意识的敲打。
二人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那个留着胡子,身型瘦长些,后头那两个体格都不小,穿着甲胄,束起的发鬓里隐隐约约夹了银丝。
虎目虎躯,眼睛亮而有神,往谁家门边儿一站,不知道的还当是门神。
瘦长的那个拱了拱手,温声道:“大帅一路马不停蹄,想必累了。军中听说您回来了,特地备了宴席接风洗尘,请您和这位大人一道过去吃杯酒。”他穿着粗布麻衣,和和气气。
身后两个将领行礼间叮当响,佩刀挂在腰上,也粗声粗气地说:“标下恭迎主帅。”
范韫不动声色将他们纳入眼底,对面的人也在审视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站在李瑀身边的文官。
那是一个美人。
旨意是比军队先到达西陲的,刚一颁发,就掀起一大波风评浪潮,西陲本就因漕运延误之事对朝廷很是不满,底下的将兵对那帮安坐高堂的文官积怨已久,偏偏这个时候朝廷还扔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监军。
“监军”说得好听,谁不知道那是多疑的皇帝派来的探子,他们在这头卖命,死在战场上是忠君报国,有始有终。可上次战役,一大半人竟不是被敌人砍死,而是让人活活拖着饿死。
输了一仗还被巡抚使臭骂,其他几个镇少不了有人在看热闹。
简直是耻辱!
同处一地,外敌入侵,内部腐败,同袍却在袖手旁观,朝廷这时让一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病秧子进来,其心昭然若揭。
李瑀心不在焉的“嗯”了声,态度不冷不热,他挑起一侧单眉,缓缓踱起步,说:“接风宴?”
瘦长的影子说:“是。”他上前一步,在李瑀旁边低语了几声。
范韫转过头看来。
那压抑在咽喉,带着气声的虚语一字不漏的钻进他的耳道,“巡抚使让在下传话给您,几个区的都督前几日都派了人来,现下正在厅里坐着等。”
范韫被冷落也不觉尴尬,弹了弹衣袖。
李瑀嗤笑一声,斜睨了影子一眼,目光带着如有实质的重量扫过去,压在其他两人身上,说:“接风宴?要给谁接风?都有脸吃酒吗?”他声音骤然拔高,“马治好了?瘴林探了?城墙都垒好了?还是一举歼灭柔夷了?谁主张办的宴?撤了!”
两将闷着声不吭气,几度瞥向范韫。
瘦长影子有些为难的说:“巡抚使说,”他顿了顿,瞟了眼李瑀身旁的范韫,身子向那边躬了躬,“一是为迎大帅重回西陲,重伤未愈便奔赴前线;二是朝廷来了人,西陲虽条件寒苦,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特此备宴招待,让大家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干活。”
“免得……”他点到为止,不肯多说。
左边那位将领像排练好的,说:“免得新官上任三把火。”
范韫启唇道:“陛下让我来西陲,是让我看看这里缺什么,三把火也是你们点去柔夷的,本官没有火可烧。”
李瑀不再接话,望着范韫的背影,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他不能挡,而有些威也只能范韫自己立。
范韫不卑不亢地向李瑀拱了拱手,说:“大帅也不必为我遮掩,我来之前看过西陲的账目,漕运延误之后,朝廷补了三批粮。第一批到了,第二批在路上,第三批在筹措。我只问一句,第一批粮,够吃多久?”
李瑀抱着臂,食指无意识点着,“光我府里,若柔夷近日不犯,可够一月有余,若柔夷再犯,撑死半个月。”
两将对视一眼,右边那个抱拳行了个豪迈的礼节,说:“监军难道带了粮草?”
骑兵队伍中没有辎重粮车。
范韫唇角勾了勾,说:“粮要筹,是‘存银’,但我们的马,却是实打实的‘现银’,可随时充军。只看照料得不得当,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