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岁岁更迭,烟火往复不息,爱恨遗憾终被红尘掩埋。
可黄泉无岁月,幽冥无晨昏。
滔滔江水吞没两个少年躯体的那一刻,世间的因果枷锁、世俗的偏见桎梏、人间的规则逼迫,便尽数碎裂、尽数作废。
人间不许他们相爱,可幽冥黄泉,不问年岁,不分对错,不议世俗,不责真心。
这里是无人管束的绝境,也是他们唯一得以圆满的归途。
江水冰冷刺骨,是人间最后一丝寒凉。坠入的瞬间,所有的痛苦、压抑、煎熬、拉扯尽数剥离。那些日复一日的流言蜚语,家校对峙的崩溃决裂,被迫疏离的日夜煎熬,咫尺天涯的相思之苦,在魂魄脱离躯体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沉沉压顶的暮色,没有旁人窥探鄙夷的目光,没有家人冰冷决绝的逼迫。
一片朦胧的白光之后,是无边安静、无边温柔的幽冥旷野。
云雾绵软,落英轻飘,脚下是澄澈无尘的幽苔,抬眼是万古不变的清光。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没有朝夕更迭,无昼无夜,无生无死,永恒安稳,永恒平和。
这是游离于人间之外的天地,容纳所有人间不容的遗憾,收留所有为爱奔赴的孤魂。
谢烬最先清醒。
魂魄轻盈温热,褪去了人间三年的冷硬孤僻,褪去了经年累月的疲惫荒芜。他不再是那个无人疼爱、无人牵挂、独自扛尽风雨的少年,眉眼间常年不散的寒霜尽数消融,只剩下干净温柔的底色。
他站在茫茫幽野之中,四周寂静无声,万物温柔无声。
第一念,不是解脱,不是释然,是江叙。
是他藏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最终亏欠了一辈子的少年。
他猛地回头,眼底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惶恐,这是他坠入绝境、直面死亡时都未曾有过的慌张。他不怕死,不怕荒芜,不怕永寂,他只怕这场殊途奔赴,终究还是一场别离,只怕他纵身一跃,依旧留他的少年孤身飘零。
下一瞬,一道单薄温柔的身影,轻轻落在了他身侧。
江叙醒了。
少年依旧是十七岁最干净温柔的模样,眉眼温顺,眼底澄澈,褪去了人间最后的绝望死寂,褪去了离别时的破碎苍凉。他校服衣角干净平整,发丝柔软温润,那双在人间被风雨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光亮,干干净净,一如初遇。
四目相对的瞬间,万古幽冥,寂然无声。
所有的隐忍克制,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生死奔赴,都有了归宿。
人间相隔山海,黄泉岁岁相依。
江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鼻尖轻轻一酸,没有眼泪,只有卸下所有重担的松弛与温柔。
在人间的最后一刻,他是带着决绝奔赴死亡的。他以为余生永寂,以为从此魂飞魄散,再也见不到他的谢烬。可上天垂怜,给了他们一场无人打扰、无人拆散的圆满。
谢烬几步上前,再也没有人间的顾忌,没有世俗的枷锁,没有被迫疏离的隐忍。他伸手,用力将人拥入怀中,怀抱温热安稳,力道温柔又珍重,将十七岁所有不敢放肆的相拥,所有被迫松开的触碰,所有隐忍克制的贪恋,尽数弥补。
“叙叙。”
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跨越生死的温柔。
“我终于接住你了。”
在人间,他接不住他的岁岁年年,护不住他的温柔余生,守不住他们滚烫真心。他只能一次次推开,一次次隐忍,一次次看着两人满身伤痕、无路可退。可在这里,他可以光明正大拥抱,可以明目张胆偏爱,可以毫无顾忌相守,无人指责,无人阻挠,无人拆散。
江叙乖乖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紧绷了一整年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人间数十个月的煎熬,无数个彻夜无眠的夜晚,无数次遥遥相望的酸涩,无数次爱而不能的崩溃,在此刻尽数化为乌有。
他们终于不用躲在暮色暗处相拥,不用在无人晚风里偷偷眷恋,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假装陌路,不用在亲情与爱意之间两难抉择,不用以别离熬余生。
“谢烬,”江叙埋在他怀里,轻声呢喃,语气软糯又安稳,“这里好温柔。”
没有风雨,没有寒凉,没有纷争,没有偏见。
最温柔的是,这里有他,且只有他。
谢烬低头,鼻尖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深深呼吸,满鼻都是独属于江叙的干净气息,是他执念一生、眷恋一生的温柔。
“嗯,”他轻声应着,字字温柔郑重,“以后,这里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