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井底月
夜很深了。林晚柠不知道陆烬这一去是不是又像之前不回来了。
林晚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碎虫鸣,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前厅隐约有极轻的脚步声起落,温柔克制,像是刻意怕惊扰了整座小院的清梦。
她披起薄衣,轻轻推开门。
灶台前,阿沅坐在矮小马扎上,孤身守着一锅温透的桂花酿。灶膛星火明明灭灭,跳跃的火光将她清瘦的侧脸割得半明半暗,岁月沉淀的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沉敛。
妈,你怎么还不睡?”
阿沅没有回头,指尖轻轻往灶膛添了一根细柴,声音温软如水:“知道你这几晚心里堵得慌,温碗甜酿,等你过来。”
林晚柠缓步走过去,乖乖坐在母亲脚边,像幼时无数个安稳夜晚那样,将额头轻轻靠在她膝头。
阿沅粗糙却温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指尖裹着常年揉面残留的淡面粉香,还有桂花风干后的清浅暖意。
“妈,”林晚柠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茫然,“陆烬的妈妈……怎么会一下子病到了?”
阿沅轻抚发丝的手,骤然顿住。
灶膛里木柴噼啪一响,炸开细碎火星,转瞬又沉落下去。
“哎。”
阿沅望着跳动的火光,眸光缓缓飘远,落向数十年前的旧时光,沉得像一口深井。
林晚柠仰头望她,眼底盛满懵懂的水汽。
“我给你讲个旧事吧。”阿沅低头,看着女儿干净澄澈的眉眼,轻轻叹气,“是我还在苏家后厨做工时,亲眼听见、亲眼看透的,上一辈的纠缠与苦。”
——那是我离开苏家的前一周。
那年的苏家,看着门庭光鲜、体面堂皇,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人人困在自己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苏家后厨管事刘姐,相熟几十年的老相好,是跟着陆家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那几日,陆家忽然传了消息,说老管家年岁大、身体亏空,勒令他告老还乡,即刻离城。
临行前夜,我备了一桌简单酒菜,给刘姐和老管家送行。
老管家半生谨小慎微,那日却喝得极凶,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醉得浑身发软。
他死死攥着刘姐的手,声音颤抖沙哑,满是唏嘘悲凉:“红颜祸水,都是命啊!陆家看着风光,早就空了,彻底空了!”
刘姐慌忙捂住他的嘴,眼底满是惊惧:“你醉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快闭嘴!”
“我没醉!”老管家一把拨开她的手,浑浊的泪水重重砸在粗瓷碗沿,碎成一片冰凉,“陆夫人沈曼,人人都道她好命,长得漂亮、被陆老爷放在心尖上宠,可谁知道内里的苦?”
“她年轻时在金梦夜总会驻唱,被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百般刁难欺辱,绝境之下咬伤对方耳廓,险些丢了性命。是陆老爷,倾尽大半身家、赌上所有人脉家底,硬生生把她从地狱里捞了出来,娶回陆家护着。”
“外人只看见陆老爷常年不着家、冷漠疏离,谁懂他的难?为了抹平当年的恩怨、护住她们母子周全,他四处奔波、硬扛所有风波,掏空家底、受尽算计,日夜不敢停歇。”
“他哪里是薄情?他是把所有风浪,都自己悄悄扛了。可沈曼不懂,她只看见冷清,只觉得被冷落,日日委屈、夜夜埋怨,闹了半生、怨了半生。”
老管家醉意沉沉,话语含糊,却字字戳心:“豪门大院,没有谁活得容易。看着是风光,实则人人被困,身不由己。”
我站在一旁,握着酒壶的手久久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那时的我,尚且懵懂,不懂何为宿命枷锁,不懂何为隐忍守护。只隐约觉得,这光鲜的豪门,远比青石镇的烟火人家,活得太累、太可怜。
那夜之后,老管家和刘姐悄然离城,再也没有回来。
旧事尘封,无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