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魔道修士像是得到了某种敕令,纷纷起身,抬起了头。噬魂灯的火苗在江辞夜面前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暴涨,幽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他的侧影映得通明。
陆折霜握着霜迟剑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魔道少主。
江辞。
那些石桥上的偶遇、灯会上的画、秘境中的舍身相护、屋顶上醉后的半句告白。那个人成天笑着,死缠烂打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陆公子”,每一声都叫得松快又无赖。他在他肩窝里睡过,在他鬓发间讨过吻,在他背上说过“我不走”。
陆折霜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捅穿了一个洞,洞里面灌满了风,又冷又空。
“陆师兄。”沈青白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你那位画师朋友,当真是个惊喜啊。”
陆折霜没有理会他。他用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像被钉在了山坡上那个背影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四周的仙门弟子已经炸开了锅,剑拔弩张,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杀上去。
而陆折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念头。
江辞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手。
他在求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早就知道,自己终将站在这里,以魔道少主的身份,与整个仙门为敌。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又一次一次地推开。他说“你可以杀了我”,他说“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陆折霜的眼眶痛得像是要裂开。
就在此时,江辞夜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他的目光穿过漫山的火光与黑雾,穿过数十名仙门弟子的剑锋,穿过猎猎的山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陆折霜的身上。
四目相对。
山河俱静。
江辞夜在笑。那笑意极浅极淡,却像一片碎掉的月光,刺得陆折霜的眼睛生疼。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做了两个极轻极轻的字形。
陆折霜认出了那两个字。
“等我。”
那一刻,陆折霜差一点就要冲出去了。差一点。他的脚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剑也在鞘中嘶鸣。可就在这时,一道极强的魔气从山腹深处轰然爆发,将整座落星坡都笼罩在了幽绿色的火海之中。
“少主!该走了!”玄甲魔将厉声喊道。
江辞夜像是被那声音从某个世界中骤然拉回。他最后看了陆折霜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火海之中。魔道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带着噬魂灯,连同那漫天的绿火一同消隐在了落星坡的夜色深处。
“追!”沈青白厉喝。
“谁也不许追!”
陆折霜的声音如极北的寒风扫过整片山坡。仙门弟子们全都僵住了脚步,愕然地转头看向他。沈青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陆折霜!你这是什么意思?魔道少主就在眼前,你居然放他走?”
陆折霜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中霜迟剑缓缓垂下,剑尖抵着地面,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陆折霜!”沈青白拔剑指着他,气急败坏,“你与那魔道少主之间,果然有私!你可知这是通敌之罪!”
陆折霜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青白。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清冷如霜的眉眼照得明暗交错,像是从冰与火的交界处裁出的画像。他开口,嗓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死寂。
“他逃不掉。我亲自去追。”
沈青白一愣,手中的剑还举着,却不知该怎么接。
陆折霜没有再多解释。他转身面向江辞夜消失的方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中夜风灌入肺腑,带着血的腥味与火的灼热,将所有的一切都灼成了灰。
他忽然想起那晚的月亮,想起那人说“我信月亮”,想起他睫毛在月光下轻颤的模样。
“等我。”
好。我等你。
陆折霜睁开眼,眸中的霜色似乎比这一夜更深了。他握紧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尚未散尽的雾。
身后,落星坡上的噬魂灯阵已经开始崩塌,巨大的轰鸣声从山体深处传来,震得整片夜空都在颤抖。仙门弟子们纷纷后退,唯有陆折霜逆流而行。
走向雾中的人,也走向一场他看不清结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