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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北辰的训练册（第1页）

与贺兰霆会客之后的那天晚上，林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黑的地方，脚下有水，水面薄薄一层，凉得他一激灵。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带着军校训练场上那种懒洋洋的尾音。他想追，脚却像被水草缠住了。他喊了一声“学长”，没人应他。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额头上全是汗，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林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床边的水杯，摸到一半停住了。他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姜北辰出发前的场景。

那天在军校宿舍走廊上，姜北辰从包里随手抽出一个卷成筒的册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拿着。以后练不好，别说是我教的。”然后人就走了，连一句“好好看看”都没说。

林栖当时正跟他赌气。他连看都没看，随手把册子塞进了自己的战术包里。后来姜北辰出事后，他把那包东西和所有不想碰的遗物一起封进了箱子。这三年，他几乎忘了那个册子的存在。

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非常想把它找出来。

他爬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箱子。那个旧文件夹还在，数据目录、加密盘、密封袋，一样一样放得整齐。最下面，用防水布袋包着的，就是那个册子。

林栖把它抽出来。布袋打开，是一本可反复擦写的战术备忘册。纸张厚而粗，带着防水涂层，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有几页散开过，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封面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已经磨白的名字缩写：JBC。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熟悉。是姜北辰的手写，不工整，但每一笔都很好认。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基础呼吸法，练不好别睡觉。”

林栖呼吸停了一拍。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慢慢翻到下一页。

后面的内容没有章法。更像是姜北辰当年随手记下的训练片段。哪里画个箭头，哪里圈个数字，哪一页撕下来又粘回去。每一条都极简，像上课时匆匆抓下的关键词。

“先听温度，再看方向。”

“别急着找信号。你越用力，它越不给你看。”

“三遍没找到，就睡一觉再来。它是给醒着的人听的，不是给耗着的人听的。”

林栖一张一张翻过去。他发现很多东西，姜北辰当年都教过他。只是他那时不信，或者装作不信，总觉得这学长是拿他开玩笑。一个Omega练什么感知分析，练得再好，上了战场也是被安排在后方的命。他不想被看轻，所以先一步拒绝了别人想递给他的东西。

现在想想，姜北辰哪一次没有看穿他。

这个册子记录得太零碎了。有些地方只有半句话，有些地方画了个谁也认不出的符号。林栖一边翻，一边把那些碎片拼回当年的场景。

有很长一段时间，姜北辰一直试图把这些东西教给他。不是在课上，不是在训练场，而是在很随意的时候。吃饭时递过一根筷子比划波形，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让他闭眼听风。

林栖那时候管这些叫“姜氏玄学”。每次姜北辰一开口，他就说：“行了，姜大玄学师，我耳朵要起茧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是在用他能接受的方式，把一根线埋进他脑子里，埋得很深，深到三年前的自己根本没发现。

林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训练内容，只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边角磨损的合照。军校时期，姜北辰站在中间，左边是林栖，右边是苏映真。三个人都还穿着学员服。林栖一脸不情愿，苏映真正冲镜头比手势，姜北辰笑得眼都弯起来。

照片背后，姜北辰写了一行字：“好朋友，一起走。”

林栖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

他以前总觉得，姜北辰牺牲那天，自己就在现场。他甚至能想起风里的硝烟味，想起异虫的低频嗡鸣，想起姜北辰把他护在身后，用力喊“走”。

可是此刻，坐在宿舍的冷光里，看着桌上这本册子，林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在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栖下意识就把它按了回去。他想反驳：不，我记得风。我记得他的声音。可下一秒他就明白了。那些“记得”，全是他的大脑用三年前的感知残片拼出来的。

他不是亲历者。他是把回响做成了梦的人。

他把自己塞进了那场战斗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都没做。

林栖抬手抹了一把脸。天还没亮，房间里很黑，他的表情没人看得到。

他慢慢合上册子，把额头抵在封面上。

“学长。”他声音很轻，“我连你的死，都在骗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

他想了想，把册子放在桌面最顺手的位置，又往旁边挪了挪，用两块数据板压住边角。像是既想让它一直在视野里，又怕被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