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掠过灯火明亮的府门前,落在远处无光的幽暗巷尾。
那片光亮不及的阴影深处,静静立着一道孤影,身姿隐匿,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诡异气场。
常年身居高位、久经厮杀的本能瞬间警觉,谢尘缘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无需过多试探,他身形骤然掠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不过两个呼吸,便稳稳衔住那道黑影的踪迹,快步追了上去。
一路疾驰,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身后小镇的零星灯火彻底被夜色吞没,四下彻底沉入漆黑。
此地三面环山,山林绵延幽深。寻常时日,山中少有凶兽出没,镇上百姓偶尔也会入山打猎,算是一方安稳之地。
可今夜的山林,安静得太过诡异。
飞鸟归林,走兽蛰伏,本就该有的细碎风声,虫鸣尽数消散,整片山林死寂沉沉,连一丝风动叶响都无,压抑得令人心口发闷。
又过一炷香时辰,眼前景致骤然一变。
周遭暗沉山林尽数褪去,一片苍翠竹林骤然铺展眼前,青竹挺拔茂密,枝叶交错,与方才荒寂幽暗的山林格格不入。
并非天然生就的山野竹林,肌理虚浮且气息虚假,是人为布下的幻境。
踏入幻境的瞬间,方才一路追踪的神秘人影,已然彻底消失无踪。
“嚯。”
谢尘缘轻吐一口浊气,抬手抬手掐灭鱼胶灯的烛火,将灯具稳稳收进随身纳戒之中。指尖一动,一枚纹路古朴的宗门召集令悄然浮现掌心。
他指尖悬在令牌上方,微微迟疑,短暂思忖过后,终究只是随即弯腰俯身,从地面拾起一块碎石,指尖运力,轻轻一掷。
石子破空飞入竹林,无声无息撞碎了这片看似完整的幻境结界。
幻境轰然破碎,周遭虚假的竹影尽数消散。
布下此局之人的修为实在粗浅,终究只是下界凡境,灵气稀薄,难养顶尖高手,这般幻境拙劣又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幻境散尽的刹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山壁被生生掏空,凿出一方黝黑深邃的洞穴,洞口幽暗幽深,仅有零星微光从洞内透出。满地暗红血迹蜿蜒流淌,顺着山石沟壑蔓延,汇作细细血溪,触目惊心。
洞穴旁的山石边,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褚师骨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衣料撕裂多处,堪堪蔽体,满身尘土血污。往日规整的长发尽数散开,湿漉漉垂落肩头与后背,凌乱狼狈。
他右手紧握着贴身短刃,手臂无力垂在身侧,那只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看清快步奔来的谢尘缘那一刻,褚师骨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哐当——”
冰冷短刃脱手坠落,砸在满是血污的山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谢尘缘心口骤然一紧,呼吸一滞,几乎是踉跄着奔至他身前,双手急切捧住他沾染血污的双手。素来平稳清冷的嗓音彻底破碎,止不住地发颤,字句断续不成连贯,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心疼。
“手……手……疼吗?你……”
“阿缘。”
褚师骨抬眸望着眼前人,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大滴砸在谢尘缘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嘴唇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嗓音干涩沙哑,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这里面还有被关押的无辜百姓。”
谢尘缘掌心捏碎召集令,后语速急促又坚定:“我已经发了召集令,会有人来的。”
褚师骨眸光微动,带着一丝虚弱的茫然,轻声问道:“召集令在凡界能有用吗?”
“宗门派人来找我了……”
说起此事,谢尘缘根本不敢抬眼直视褚师骨的目光。他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之下,褚师骨的身体骤然一僵,那只本就颤抖不止的手,猛地剧烈抖动起来。
下一刻,褚师骨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轻声询问:“你,要回去吗?”
谢尘缘猛地抬头,眼底早已泛红,他用力摇头,语气笃定又哽咽,字字恳切:“不回去。我还得帮你治疗呢,还得……帮你……帮你……把手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