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无尽门连日清宁,上界云光慵懒,殿宇安然,一派岁月祥和的静谧光景。
只是时序更迭,转眼便临近戏安阳生父的祭日。
往年每逢此时,他必会提前收拾行装,准时扫墓。今年自然也不曾忘怀,心底早已记挂许久,可指尖攥着满心念想,反反复复斟酌,终究迟迟不敢开口。
前几天私自下山擅查凶案,触犯门规,连累师门、惹得夙何怜动怒惩戒,是实打实的过错。他如今身带罚过,半点底气也无,实在不敢再张口讨要外出的恩典,生怕再惹长老不悦,徒增师门烦忧。
诺之音默然走出寝殿,一言不发,静静挨着戏安阳身侧坐下,姿态安静乖巧。
二人并肩静坐阶前的模样太过眼熟,上一回这般并肩私坐,便是瞒着师门、私自下山,闹出一场牵动合盟的风波。
不远处的映慎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条件反射的警惕,无奈失笑,抬脚上前,顺势在二人身边落座,眸光带着几分了然的审视:“大晚上不回房静修安睡,坐在这里偷偷摸摸,又在商量什么违反规矩的事情?”
戏安阳被戳中心事,也不遮掩,心底烦闷无处安放,嘴上素来直白随性,毫无遮拦,轻轻叹了口气,嗓音带着少年人的柔软怅然:“没打算违规犯错,只是我父亲祭日快到了,今年怕是没法下界祭拜,也不知道孤坟荒草,老头会不会孤零零的冷清。”
“这有什么难的。”映慎闻言只觉寻常至极,语气坦荡通透,全然不觉得是麻烦事,“心中有亲、坟前有念,该去祭拜便正大光明去,何须暗自纠结。”
戏安阳抬眸,眼底满是迟疑忐忑,依旧放不下心底的顾虑:“可上次的事……着实惹夙长老动了怒,我这般触犯规矩,她定然不会应允我再随意下山。”
映慎望着他紧绷纠结的模样,缓缓开口,字句通透,宽慰着年少师弟:“师父惩戒你们,是为立师门规矩、正弟子心性。若无惩戒,后辈肆意妄为、无拘无束,往后入门弟子皆有样学样,宗门纲纪便形同虚设。”
“可修士修行,从不是断绝七情六欲、抛却人间牵绊。”他目光温沉,看得极为透彻,“九重天清修,修的是道心,灭的是心魔,从不灭人欲。心存亲情、懂得惦念牵挂,知来路、念归处,才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无情无欲的枯石顽仙。”
戏安阳心头郁结稍稍舒展,望着眼前温润沉稳的大师兄,忽然好奇发问:“师兄看着这般年轻温润,不知师兄入世修行,活了多少年岁?”
映垂眸细算过往岁月,浮沉起落倏忽而过,语气清淡平和:“约莫,已有百个春秋了。”
戏安阳骤然瞪大双眼,满眼难以置信。
他望着映慎白皙清透的面容,眉目干净温润,肌肤细腻莹润,比世间精心滋养的世家千金还要娇嫩无瑕,弹指可破,半点瞧不出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的沧桑。
“完全看不出来。”戏安阳小声感慨。
映慎浅浅一笑,拂去袖间晚风,温声接过话头:“好了,若你只是忧心祭拜一事,不敢开口,我便替你向师父禀明缘由、代为求情。”
戏安阳连忙摇头,眼底透着少年人的执拗赤诚:“不用的师兄。这般私事,又是我心存过错在先,该我自己直面夙长老、亲自请示,不能再劳烦你替我奔走。”
话音堪堪落尽,夜色深处缓步走来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夜色暗沉,殿宇灯影稀疏,看不清眉眼神情,只依稀辨出夙何怜一袭素色衣袍,立在晚风之中。
她抬眸望着阶下并排静坐的三人,扎堆闲坐,模样随性散漫,竟有几分市井闲散少年的模样,与宗门弟子端肃规整的模样相去甚远,当下微蹙眉头,语声清淡:“夜深不勤修、不静养,扎堆坐在这里做什么?”
映慎刚欲起身回话,戏安阳已然率先站起,心底虽有忐忑,却依旧躬身垂首,诚恳直言:“夙长老,我父亲祭日将至,我想下界前往坟前祭拜,不知长老可否应允?”
夙何怜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利落应声:“可以。”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落向身侧沉稳持重的大弟子,从容吩咐:“让映慎随你一同下界,护你周全,速去速归。”
随即,她眸光轻轻一转,落在始终安静沉默的诺之音身上,语气不改,淡淡开口:“诺之音,随我过来。”
无人知晓,褚师骨此前早已将诺之音身世诡谲一事,全权托付给夙何怜彻查。
这些时日,夙何怜翻遍上界卷宗,竟查不到半点关于诺之音的出身来历。
这孩子就像是凭空现世、无根无凭,前尘过往一片空白,无亲无故、无迹可寻,仿佛从世间缝隙里骤然诞生。
不甘心就此作罢,她又连夜翻阅下界各界域的记载,终于寻到了一丝微弱且诡异的线索。
诺之音乖乖应声,默然起身,安静跟在夙何怜身后,顺着长阶缓步走向僻静无人的宫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