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七的大学生活,是从一罐摔碎的颜料开始的。
开学第一周色彩课,她端着调色盘往水房走的时候被身后一个踩着滑板的男生撞了一下,整盘颜料扣在地上,钛白和钴蓝混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水渍,在地砖上漫开像一小幅抽象画。
撞她的男生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颜料,又看了一眼她,说了一句”抱歉啊同学你颜料什么牌子的我赔你",她蹲在地上捡调色盘的碎片,抬头说"不用了,刚好那个钴蓝快用完了"。
后来那个男生成了她的男朋友,叫邱野,染了一撮蓝毛,专业是壁画系,踩滑板上课,期末作业画了一幅三米高的涂鸦墙被教务处勒令擦掉,他当晚又去补画了一幅更大的。
小七在那些五光十色的人中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拆开又重组了。
她开始穿亮色的衣服了——以前她的衣柜里全是灰、白、黑,现在多了几件姜黄和墨绿的针织衫,她妈视频的时候看到了说”这个颜色好看",她对着镜头转了一圈说"我自己挑的"。
她去上了大课之外的所有选修课——木工课她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凳子,四条腿三条一样长,她用刨子刨了整整两节才把第四条修平;
陶瓷课她捏了一只碗烧出来釉面裂了一道缝,老师看了一眼说"裂纹挺好看,下次烧之前可以故意留",她真的故意留了,第二只碗拿回来的时候她放在书桌上当了笔筒。
传媒学院每个月底会在操场放露天电影,她拉着肖然去看了好几次,秋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草坪的气味,幕布上投着老电影,画质不太清晰但声音够大。
戏曲学院有个小梨园舞台,每周三下午有学生上去唱段子,她听不懂但坐那听了一整节,觉得那个调子虽然听不明白但有一种”这个东西活了很多年还在活"的韧劲。
她看着台上那个戴翎子的女生甩水袖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她好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活着"了。
但现在,在操场边的电影幕布前面、在木工课的木屑堆旁边、在小梨园的二胡声里——她觉得自己活着。是那种"没有在硬撑"的活着,是"吃饭有胃口、走路看风景、跟朋友笑的时候牙齿能露出来"的活着。
有天下午她从木工教室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木屑,袖子上沾了一层灰。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拍身上的灰的时候忽然想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起哥哥了。
不是说她把他忘了——不是那种忘。是她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不那么痛了。
她想到他的样子的时候,能笑出来了。
她想到他骑自行车仰头冲她笑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回了他一个笑,那个笑是干净的、没有泪水的。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冬天的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了一地,她觉得那片阳光是暖的。
她拉着肖然去报街舞社的时候,肖然站在社团招新的摊位前面看了她三秒,说了一句”你疯了"。
小七说你陪我去,肖然说我不跳舞,小七说你就陪我试一节课,肖然说你上次拉着我去吃螺蛳粉也说试一次结果我连吃了三顿。
小七扯着她的袖子说”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最后肖然去了,站在舞蹈教室最后一排抱着胳膊看了一整节,直到快结束的时候老师走过来对着她说”后排那个高个女生你跟上节奏",肖然面无表情地跟着动了几个八拍,动作僵硬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木棍。
小七笑蹲在地上了,但肖然看着她蹲在地上笑的样子,之后每周四的街舞课她都在后排站着,偶尔动两下,大部分时间在翻白眼,但她从来没说过"下周不去了"。
后来街舞社组织了一次大学城周边的比赛,小七拉着肖然报名了。
肖然说”我绝对不会上台的",小七说"你站我后面就行,挡着点脸,别人看不到你"。
比赛那天肖然真的站在她后面跳完了整首,全程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但节奏卡得比她准。
最后赢了200块奖金,两个人蹲在比赛场地外面的台阶上分钱,一人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