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早晨。
阳光透过白窗帘,晕开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薄而透亮。窗户被推开半扇,晨风裹着楼下不知谁家养的栀子花香溜进来,将白窗帘吹得鼓胀起来,又缓缓落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呼吸。
简秋怀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嘴里叼着牙刷,满嘴薄荷味的白色泡沫。刚起床的缘故,脑子还糊着一层浆,眼睛半阖着,连镜子里的自己都看得不太真切。昨晚处理文件到凌晨两点,这会儿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牙膏的凉意让简秋怀稍微清醒了一点。三十四岁,眼尾却没有细细的皱纹。简秋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刷牙。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简秋怀听得见。在这套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每一块地板的脾性都摸得清清楚楚:玄关那块踩上去会吱呀响,卧室门口那块有点松,而卫生间门口这块,踩上去是闷闷的一声。
然后一双手撑在了洗漱台两侧,正好把简秋怀整个人圈在中间。
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隔着夏天薄薄的睡衣料子,体温毫无保留地传过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热度。简秋怀刷牙的动作顿了顿,泡沫差点呛进喉咙里。
洗漱台上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疤,被时间磨成了浅浅的白色。十四年前,这双手还没有简秋怀手掌大,瑟缩着藏在破烂的袖口里,连伸出来都不敢。
简秋怀抬起眼,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人。
简格把下巴搁在简秋怀的头顶上,眼睛闭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一米九的个子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把简秋怀严严实实地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黑色的短发睡得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耳边,看起来有些滑稽。
简秋怀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声音淡淡的:“简格……我很热的。”
夏天本来就热,背后再贴一个天然火炉,简秋怀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要出汗了。睡衣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很不舒服。
简格没有动。
反而把脸往下低了低,鼻尖埋进简秋怀的脖颈窝里。呼吸喷洒在脖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简秋怀的脖颈很敏感,被这样贴着,肩膀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
“别闹了简格。”简秋怀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水,“去刷牙。”
简格的睫毛在简秋怀的颈窝里扇了扇,像蝴蝶翅膀轻轻扫过。过了几秒,他终于站直了身体,从简秋怀身后离开,走到旁边的位置拿起自己的牙刷。
简秋怀的牙膏是薄荷味的,简格的牙膏是草莓味的。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一个面无表情地刷牙,一个还没完全睁开眼睛。镜子把两个人框在同一个画面里——简秋怀一米八,简格一米九,身高差在镜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简秋怀看着镜子里的简格,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十四年前。简秋怀二十岁,刚刚完成组织的任务指标,从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出来。那天也是个夏天,热得柏油路面都泛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简格就坐在垃圾桶旁边。
七岁的小孩,缩在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旁边,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一件物品。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伤,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T恤,领口大得几乎要从肩膀上滑下来。同龄的小孩从他面前跑过去,比他还矮的都没有,他比同龄人矮了整整一个头。
简秋怀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怜悯。简秋怀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人,在那个环境里心软活不长。只是那孩子抬起头看了简秋怀一眼——眼神是空的,不是空洞,是被掏空之后什么也不剩的那种空。七岁的孩子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简秋怀走过去蹲下来。手刚伸出去,还没有碰到,简格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成一团。肩膀耸起来,两条细瘦的胳膊抱住脑袋,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小的球。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好像每一次有人伸手,接下来就是落在身上的拳头或者烟头。
简秋怀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三秒。
然后收了回来。
最后是蹲在那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简格自己慢慢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过来,简秋怀才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跟我走。”
那是简秋怀对简格说的第一句话。
带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澡。简秋怀放了一浴缸的温水,把简格抱进去。脏兮兮的小孩一碰到水就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简秋怀没说话,慢慢把他身上那件破烂的T恤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