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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远处传来学校就寝的铃声。我们三人也起身返回学校宿舍。在经过镇干部宿舍楼下时，楼上不知谁家录音机里正在放着美妙的音乐，是女声轻盈富有穿透力的歌声，那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旋律，我惊叹世界上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旋律！“月儿像柠檬，淡淡的挂天空，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月色中……”

我听得痴了，再也迈不动脚步，是潘小骏和李永贵两人硬拉着我回到宿舍。我们宿舍条件很差，是旧教室改造的，一间屋子里有上下铺共二十二张，每张床睡三人，一共住了六十六个人，也就是两个班的男生住在了一个宿舍里，我们三人自然是睡一张床的。因为宿舍是旧瓦房，晴天漏光，雨天漏水是常态。为了修缮宿舍，张老头没少往县里跑，前几天终于开始在翻修女生宿舍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开始有鼾声、磨牙声及呓语。我躺在床上，听着宿舍的鼾声和窗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顾月柠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她飘向窗外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银白，银白的光里有一只黑色的小虫爬来爬去，总是爬不出那个光圈，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早自习前，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漫无目的地向北边望去，我看到了顾月柠从对面的镇干部宿舍三楼的一间房间里走了出来，走下了楼梯。然后我又目视着她走上学校的阶梯，等她走进教学楼里，我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白天上课的大多数时候她跟昨天一样，手里拿着钢笔，目光却投向了窗外。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刚响起，顾月柠就离开了教室。我将最后一道题做完后，支开潘李二人，独自走到镇干部宿舍楼下，这时，那首歌声又响起：“月儿像柠檬，淡淡地挂天空。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月色中。今夜的花儿也飘落纷纷，陪伴着柠檬月色迷迷蒙蒙，多亲爱，蜜语重重，轻轻耳边送。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柠檬一般月色中。。。。。。”

歌曲甜蜜缠绵又带一点点酸，是一种青涩暗恋、酸甜悸动、羞涩懵懂的情绪。特别是唱歌的女声，那声音简直穿透人的心灵。我当时并不知道唱歌的女明星是千百惠，因为层层叠叠的大山挡住了我们农村孩子的视野，当时港台风虽然已经吹遍了大陆，但是吹到我们这个小镇的却并不多，我真的很孤陋寡闻！这首歌播放了两遍便戛然而止，我才悻悻地离开那里，回到学校宿舍。

第二天整个一天，我都在盼着夜晚早早到来，晚自习一结束，我就来到镇干部宿舍楼下，很遗憾，没有放音乐，正在失望中，李永贵和潘小骏跟过来了，李永贵埋怨我说：“你今晚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叫你都不答应。”我问他：“你叫我了吗？我怎么没听到？”

听说张老头今晚又回家了，我们三人又来到沙滩上，坐在沙滩上吹着风，天南海北地聊着，李永贵还不时在沙滩上表演翻跟头。没过多会儿，我又看到顾月柠也来到了沙滩上，这回不再是孤身一人，是跟杨燕一起，她们就在离我们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看到她跟杨燕在一起，我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今天的月亮要圆一些，清辉漫洒江面，碎银般的涟漪随微风轻轻晃荡，晚风挟着淡淡的江雾拂过水面扑面而来，顿时觉得脸上凉凉的，湿湿的。江对岸山上农家灯火疏疏落落嵌在黛色的夜里，倒映在水中，与天上那一轮玉盘遥遥相映，对岸没有大沙滩，岸边树影凝在了朦胧夜色中，四下有虫子的叫声起伏，催动着江水载着月色，缓缓漫向远方。

对岸半山腰有一大块与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那是一块滑坡体。潘小骏指着那里对我们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那块地方滑坡也一年多了，怎么就还没有多少植物长出来呢？”李永贵接过话说：“因为那里怨气太重，你想呀，下面埋着十来个人呢！”

那块滑坡是去年暑假快结束时塌的，那时连续下了十多天的暴雨，陵江的水都涨到学校外的公路上了。一天晚上的时候对面山上就滑坡了，据说埋了两家人，还有一辆拉化肥的车，河西中学的一位老师也被埋了，因为滑坡的土石方量太大，人被埋得太深，尸体都没能挖出来。

我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大，顾月柠不时地扭过头来盯着我们看。

顾月柠和杨燕没呆多久就回去了。我们三人在江边呆的时间比较长，因为李永贵总是不愿意回去。突然间我们听到了张老头的骂声传来：“这些龟儿子，半夜三更还不回宿舍睡觉，我敲烂你们的脑壳！”。然后就看到沙滩上的学生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三人也混在人群中撒腿就往学校跑，跑的过程中，我的凉鞋后跟带子都跑断了，只好提着鞋光脚跑回宿舍。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断了后带的凉鞋到学生厨房找老马，据说老马原来在河西中学食堂上班的，因为他家在我们河东镇上，他老婆又体弱多病，为了方便照顾家里的老婆，他前年就申请调到了我们学校食堂。厨房里用水泥砖砌的两口大蒸锅正冒着热气，那里面是全校学生的蒸饭，我们都是每人一个饭盒，自己带米蒸饭吃，以前饭盒都散放在蒸锅里，取出来的时候非常麻烦，后来几个老师动手做了几个铁丝笼子，每个班两个笼子，饭盒集中放在笼子里，再用特制的杠杆把笼子吊进蒸锅里，饭熟了以后也是用杠杆吊出来，比以前就方便很多了。

老马不在厨房，我又来到生火间，老马正佝偻着背将煤炭一锹又一锹地往红彤彤的灶膛里送，我喊了声：“马老爷，帮我补补鞋！”老马头都没抬一下，指了指立在旁边的火钳“自己搞！”。我就把火钳放进灶膛里烧红，然后用烧红的火钳把鞋带断的地方烫一烫，然后用手一捏，鞋带就粘好了。我刚要离开，老马叫住了我，他把我带到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碱面馒头塞给我，那是在教师食堂吃饭才有的待遇。

我问老马：“马老爷，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馒头的，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办？”

老马说：“你们班来了个城里女娃，你多帮帮她。”

我奇怪地问：“顾月柠是你什么亲戚吗？”

老马摇摇头：“我们不是亲戚，只是以前认识，她们一家都是好人。总之，你多帮帮她就对了，以后我多搞点馒头给你吃。”

我很好奇，还想刨根究底。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我赶紧往教室跑。早餐的时候，这两个馒头我就跟潘小骏、李永贵、杨燕分着吃了，非常好吃！

这以后几天，我都会偷偷地走到镇干部宿舍楼下，假装看月色，其实是想再听听那首“月儿像柠檬”，但是去了好多天了都没有再听到，失望的情绪笼罩着我。我想，也许前两天不知是谁家一时兴起放了这首音乐，仅仅是巧合让我听到了而已，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路上擦肩而过，就可能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转眼间便到了月考。班主任公布了月考成绩，在已经公布的成绩中，李永贵毫不例外又是吊尾巴，平均分数81分（100分为满分）。但是一个人的成绩却没有公布，那就是顾月柠，我很是好奇！

晚饭后数学老师通知我去办公室找他。我在去教师办公室的路上，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有争吵声，是我们班主任杨老师在和校长张老头在争吵。

我听到杨老师说：“校长，顾月柠不可以放在我们班！”

张老头说：“这个我真不能同意。”

杨老师说：“校长，你看看她那个成绩单，语文还好，考了88分，其他课程全都在60分以下，特别是数学，简直惨不忍睹，你让我怎么教嘛？”

张老头说：“其他学生你都能教好，顾月柠也能教好。”

杨老师又说：“你也是搞教育的，也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吧，一个资质差的学生硬要塞进重点班，只会害了她，其他同学听一遍就懂，她听几遍还是茫茫不知所以然，我们也不能为了她一个人把重点班的人都当成庸才培养吧？我强烈要求校长把她转到普通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