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出生后那一年,我已经是公司技术骨干了。那一年我们公司跟一家合作公司因为经济纠纷打起了官司,我跟这家合作单位也曾经有过来往。有一天,领导通知我赶紧回公司会客室,律师事务所的几位律师想向我了解一点情况。
我赶到会客室,见过几位律师,发现有一位年轻的律师很面熟,我仔细想了想,认出了他,他就是顾月柠的弟弟顾月檬。顾月檬也认出了我,我们热情地拥抱在一起。
公事办完以后,我约顾月檬到公司外面的咖啡馆里坐坐,咖啡馆里人不多,我和顾月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我点了杯柠檬水加蜂蜜,顾月檬则要了一杯单品手冲曼特宁。
顾月檬喝了一口没加糖的苦咖啡对我说:“羽仪哥,我姐当年突然离开是迫不得已的。那两年我家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得从我小妹说起,我小妹是爸爸和刘丽阿姨生的,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我点点头:“我听说过一点点。”
顾月檬接着说:“其实在小妹十三岁之前,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还有个小妹存在。那年小妹无意中发现了她妈妈与我爸爸在学校时候的一张合影,她敏锐地感觉到照片中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爸爸,因为姐姐顾月柠和小妹两人都长得很像爸爸。小妹又从熟悉她妈妈往事的一个阿姨那里旁敲侧击地查到了我家的地址,于是在那年春节期间找到了我们家,要认爸爸。这件事直接打破了我家的平静,也直接造成了我父母感情的破裂。其实姐姐开始并不喜欢小妹,但是后来妈妈发生悲剧,姐姐承受了丧母之痛后,也因此深切地体会到了小妹从小缺失父爱的痛苦,她理解并接纳了小妹。”
顾月檬停了停,接着对我说:“因为姐姐一直走不出丧母之痛,初三的时候,就转到你们学校。在这里遇到了你,是你让她重拾信心并走出了悲痛。羽仪哥,你知道吗,我姐曾经说过,有你陪着她,幫助她,她一定能考上大学,她一定能去实现音乐梦想。”
我怕柠檬水里的蜂蜜还没化开,于是用勺子搅了搅:“顾月柠真的很有才华,当年辍学真的太可惜了。”
顾月檬放下咖啡杯,接着说:“是的,姐姐就是为了让我和小妹能上学,才辍学的。”
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就在我们初三下学期最后调座位的那天晚上,顾月柠在顾爸爸的抽屉里看到了顾小妹妈妈写给爸爸的一封信,顾月檬后来也看过这封信,他说他还记得信的内容:
“顾哥,你好!我原本是想把小妹悄悄养大,不告诉你,没想到她找爸爸的信念那么执着。她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你们家的宁静,也造成了你们家的悲剧,我深深感到自责和抱歉。我本没脸再来求你,但是我已经查出了肝癌晚期,深感时日无多,我无畏死,但是可怜小妹孤苦,无人照顾,环顾周围,除了你,无人可以托付,我只好将她托付于你,小妹是你的亲骨肉,我相信也只有你能照顾好她。。。。。。刘丽泣叩!”
看完信,顾月柠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半年以来爸爸总是去省城,每次回来都闷闷不乐,还经常一个人抽闷烟。
顾月柠很担心小妹,就请了三天假去了省城,在省城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刘阿姨和悲痛欲绝的顾小妹,顾月柠内心翻江倒海,无法平静。一边是她想去上大学的梦想,一边是为生活劳苦的爸爸和无人照顾的小妹。她内心煎熬,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想起了顾月柠从省城回到学校以后的样子,她完全变了,又变成了转学来时的忧忧郁郁的样子。她的刻意疏远我原来都是故意的!
后来顾爸爸托在省城的朋友帮忙给顾月柠找了一份纺织女工的工作,她谎称转学,实际是去上班了,一方面是为爸爸减轻负担,一方面是方便照顾小妹。
为了多挣点钱,顾月柠白天上班,下班就去摆摊,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小妹,非常辛苦!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用来供弟弟妹妹读书。
听完顾月檬的讲解,我有些伤感:“其实,你姐当年突然离开,我就猜到你们家可能发生了一些变故,我甚至还猜测是不是你爸逼着你姐辍学的,没想到是这样子的。但是,我所认识的顾月柠就是一个娇娇小姐,我还记得那年我跟你姐去祭拜你妈妈,她走一小段路都气踹嘘嘘的,我实在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又上班又摆地摊的。”
顾月柠双手搓了搓咖啡杯:“是啊,我姐在刚摆地摊的过程中,经常被同行欺负,还经常被城管追赶。她说有一回被城管追得鞋子都跑掉了,怀里都还紧紧护着没卖完的小商品。但是在经历一些磨炼之后,姐姐再也不是以前的娇娇小姐了,已经是个女强人了。”
“我听说我们初中毕业没多久,你爸也离开河东镇了?”
顾月檬回答:“爸爸在经历了连续的家庭变故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已经无法担任领导职务,就申请回到市里当了一个普通的科员。”
咖啡馆外街道上路灯及各家商铺的灯光都已经亮起来了,霓虹灯光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望了望窗外,然后问顾月檬:“你姐究竟在哪个纺织厂,我怎么找不到她?”
顾月檬告诉我,其实顾月柠只在纺织厂上了两年班。两年后顾月柠辞去纺织厂的工作,去了一家电子厂,在生产线焊接电子元器件,因为电子厂的工资要高一些。顾月柠那原本应该拉小提琴和画画的手,拿起了电烙铁。
顾月柠辍学两年以后,她爷爷也去世了,她想起大姑一人在老家孤苦伶仃,就把大姑接到省城一起住,大姑闲不住,顾月柠就开了家“顾家锅盔”店让大姑去打理,顾月柠下了班也来帮大姑打理锅盔店,她不再摆地摊,经济状况也渐渐好转。
我惊讶地问顾月檬:“那家锅盔店是你大姑和你姐开的?那我去了那么多次,要店老板娘帮我找顾月柠,她都说没找到?而且从来没见到你姐?”
顾月檬说:“我姐提前就给大姑打了招呼,不让大姑说出实情。其实你被人误认为流氓那次,我姐就藏在店里的柜子后面,是她让大姑帮你解围的。”
我喝了口柠檬水,酸酸的。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顾月檬:“你姐不愿意见我,是不是因为她那时已经结婚生了小孩?因为我刚毕业没多久,就收到过她的信,她让我放下过往,并说她已经有一个两岁的女儿了,算算时间,我第一次去锅盔店的时候,她的女儿就已经快半岁了。”
顾月檬摇摇头:“我姐至今没有结婚,那个女儿是她捡到的。”
我震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一天早上,顾月柠和大姑很早来到锅盔店,发现门口有一个布包,里面有婴儿的哭声,顾月柠打开一看,是个女婴,布包里还有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写着孩子的生辰,还有一段话:“好心人,发发善心收养孩子吧,我是未婚生子,孩子的父亲不知去向,我实在养不活她,也不敢把她带回家。”
顾月柠对大姑说:“姑,我们把孩子收养了吧,孩子太可怜了。”
大姑很犹豫,顾月柠说:“不用担心,我们能够养活孩子的。”
从此大姑就把这个婴儿当成孙女,顾月柠就把她当成女儿,三人就这样组成了一个特殊家庭。顾月柠给小婴儿取名叫“顾月芽”
顾月柠这下更忙了,要上班,要帮大姑经营锅盔店,还要带孩子,好在大姑经营锅盔店还算自由,能够帮忙照看孩子。
我问顾月檬:“你姐那么漂亮,人又善良,应该有很多人追求她吧,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顾月檬说:“是有不少人追求姐姐,其中就有一个姓李的技术员,两人还差点就结婚了。”
那两年,顾月柠的同一个车间有一个姓李的技术员一直在追求顾月柠,还说要跟顾月柠一起养女儿,但是顾月柠对李技术员始终保持着距离。后来还是大姑劝说顾月柠:“月柠啊,小李人挺实诚的,又不嫌弃你的女儿,你接受他吧。”
顾月柠本来对李技术员有些好感,就同意交往。李技术员也经常来锅盔店帮忙,那段时间,顾月柠甚至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人生可以依靠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