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丁川在育人有什么满意的,那一定是这里的食堂。
育人的学费不低,相应的,食堂的水准也对得起这份学费。丁川来这里之后一次外卖都没点过,三顿饭全在食堂解决。刚开始霞姐跟他说食堂好吃的时候他还不信——学校食堂嘛,撑破天也就是家常菜的水平。直到第一次尝,发现跟他家阿姨做的差不多。从此他就成了食堂的忠实用户。
周四中午,第四节的下课铃还没响,丁川的胃已经开始隐隐地收缩。
铃声一响,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个档位。
正午的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里灌进来,明晃晃的,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又折出去,整个打饭区都被照得发亮。一盘盘菜在光里冒着热气,油星子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每一盘都在无声地喊着——来吃我。
丁川扫了一圈,没有犹豫太久。他径直走向面食窗口。
过油肉拌面。
食堂阿姨的手脚极其麻利。手抓一把面,抖两下,扣进盘子里——当然,是戴了手套的。然后换勺子,舀起一勺过油肉,连肉带汁浇上去。酱色的汤汁顺着面条的纹路往下淌,发出轻微的"滋"的一声,热气裹着酸香一起扑上来,直往丁川的鼻腔里钻。
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靠角落的位置。这里离打饭区远,挨着一根柱子,相对安静。丁川吃饭的时候不太喜欢身边人来人往——不是孤僻,是觉得吃饭这件事应该专注。
坐定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盘面。
面条沉在盘底,被酱色的汤汁半浸着,边缘透出番茄染过的淡红。肉片切得薄,边缘微微卷起,油光顺着纹路往下淌,落在青红椒丝上,又凝成一小颗晃动的亮珠。木耳和白菜帮散落其间,木耳黑得发亮,白菜还带着脆生的棱角。刚出锅的那股锅气还没散尽,带着爆炒过的焦香,混着番茄的酸、鲜肉的荤、面汤的醇,一股脑儿地蒸腾上来。
他拿起筷子。
挑动的瞬间,油汁从面条缝隙间涌出来,缓缓往盘底聚拢。入口先是烫,舌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瞬,酸味就在这一缩里散开——不是醋的酸,是番茄焖烂之后那种温和的、带一点甜的酸。接着咸鲜涌上来,肉片滑得几乎不用嚼,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面条却韧,要稍稍用力咬断,断面弹着牙,裹着薄薄的芡汁,把酸和咸一起卷进最深处。木耳在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汁水溅出来,清甜得很节制,刚好压住最后那点油意。
丁川一口接一口,吸溜声裹着热气升起来,整张脸都埋进了盘沿。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太讲究,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油光也顾不上擦。吃到一半,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正当他沉浸在过油肉拌面带来的满足感里时,食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男生冲了进来,紧接着人流像是开了闸,原本安静的食堂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餐盘碰撞的哐当声、喊同学占座的吆喝声——各种各样的声响搅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
下课了。大部队来了。
育人中学为了营造师生关系和谐的氛围,没有单独设立教师餐厅,学生和老师都在同一个食堂用餐。这个安排的初衷是好的,但代价就是每天这一刻的安静会被准时打破。
丁川没有抬头。他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筷子挑面的频率明显提了一档。趁着身边还没坐满人,速战速决。
就在他把最后几口面条往嘴里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有人端着餐盘,站在了他旁边的过道上。没坐下,也没走开。就那样站着,站了好几秒。
丁川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嘴唇上沾着一点油光。
是杜飞。
"老师,好巧。"杜飞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我吃的也是过油肉拌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丁川的眼睛。他看的是丁川手里那盘已经快见底的面——跟自己盘子里的一模一样。
其实不是巧合。
他排队的时候本来想点炒菜的。排到一半,远远看到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埋头吃面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和昨天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时候判若两人。那个画面让杜飞想起昨天美术课上被点名的那一刻——丁川叫出他名字的时候,他心跳都快停了。
他在窗口前站了两秒。前面的人端着菜走了,食堂阿姨看着他等他开口。
"过油肉拌面。"他说。
和前面那个人一样的东西。
丁川快速把嘴里的面条嚼完咽下去,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是你啊,杜飞。"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自然——一个老师在食堂遇到学生时该有的那种自然。
杜飞没等他再说什么,径直坐了下来。
旁边。
不是对面。
丁川注意到了这个选择。对面是空的,但他选了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近到丁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校服面料特有的、混着一点点洗衣液味道的气息。
但丁川没说什么。一个学生选择坐在哪里,不值得大惊小怪。
"怎么样,高中生活还适应吗?"他问。语气是关心的,但也是通用的——任何一个老师遇到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这么问。
杜飞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餐盘边缘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还好。"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后面的话不太容易说出口,"就是成绩差,老师讲的内容我只能尽量去听……很多东西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