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山醒了之后,并不记得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杜飞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收不住的,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没有问杜飞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问这半个月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只是反复地说:“回来了啊,回来了好。”
然后他非要带杜飞出去吃好吃的。杜飞说在家随便做点就行了,杜山不听,已经走到门口去换鞋了,一边换一边念叨着哪家馆子最近新换了厨子,哪家的烤肉比别家都嫩。
杜飞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他看着他爸翻找车钥匙的背影,心里清楚,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断断续续说了好多的话,在他爸的记忆里有可能已经被酒精抹掉了。
但他不觉得遗憾。有些话,说过就是说过,听过了就是听过了,记不记得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而且他也觉得,如果再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昨晚那些掏心掏肺的东西再翻出来晾一遍,只会让彼此都尴尬。
没有人不喜欢假期,杜飞也很喜欢。
剩下的两天里,他过得又开心又烦恼。开心的是杜山真的一直在家陪着他。不是那种“我在家但是我在忙”的陪法,是实打实的、人在心也在的陪。带他去下了两次馆子,一次吃的烤肉,一次吃的大盘鸡。
杜飞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爸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面上绷着一副高冷的表情,筷子却没停过,心里偷偷在乐。当然,该给的情绪反馈他还是会给足的,他爸问他菜好不好吃的时候他会点头,他爸往他碗里堆菜堆得太多了,他也会皱一皱眉头说“够了够了,我又不是猪”。
杜山的变化是实打实的。以前放假,他爸就算人在家里,手机也响个不停,一会儿是客户要结账,一会儿是供货商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但这回不一样。整整两天,杜山真的一次都没有去过铺子里。杜飞后来听说,他爸找了个人在店里帮忙看店。杜飞对此表示高度赞赏。
“爸,挺好的。有个人能帮你,你还能轻松点。”杜飞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啃一个苹果,语气尽量放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杜山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靠着靠垫,侧过头看着杜飞,然后笑了。
让杜飞烦恼的事,和学习有关。
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九门课,九本书,九座大山。每一科单独拎出来都够要他的命了,更不要说九门一起上。他坐在书桌前,把课本一本一本摊开,从左到右排了一排,然后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书的封面都很新,书脊还没被翻出折痕,和他初中那些从开学到期末都崭新如初的课本一般无二。
决心他是下足了的。他对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但决心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他翻开数学书看了几页,发现上面写的符号他有一半都不认识。翻开英语书,单词表上的词他大部分都没见过,偶尔有几个眼熟的,也只记得大概长什么样,意思早忘光了。
他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初中三年基本上没怎么学过,基础约等于零。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是先回头补初中的知识,还是硬着头皮跟高中的进度。补初中,那高中的课怎么办?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做,考试交白卷,永远追不上班上的进度。跟高中,那初中的窟窿怎么办?就像盖房子,地基全是空的,往上面垒砖,垒一块塌一块。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问过杜山。
杜山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西瓜,听完杜飞的问题,刀停在半空中,想了好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诚恳的回答:“这个……俺不知道。俺给你出钱怎么样?”
杜飞无语的转身就走了。
“真不知道小说里面那种吊车尾逆袭是怎么发生的。”他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一排摊开的课本自言自语,“完全不科学啊。”
他的头发已经被自己抓成了鸡窝状,几撮毛竖在头顶,左半边塌下去一块,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台风。他把胳膊肘撑在书桌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又抓了两把。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
“难道真的就跟反派一样,立个毒誓就故事结束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反派。反派立完毒誓就可以等着被主角打败,他立的誓得自己去兑现。他从小到大还没有那么想做成一件事过。不是因为别人逼他,不是因为怕被他爸骂,是他自己想做。这个念头像一颗牙,刚从牙龈里冒出来一点尖尖,痒痒的,不太舒服,但又忍不住一直去舔。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风轻轻吹过窗台,带起了浅蓝色的窗帘,窗帘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桌上的课本被吹翻了几页,发出哗哗的声响。
连同放在桌角的那张纸巾也被吹动了。
白色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边缘整整齐齐。从食堂那天起,杜飞就一直把它好好保存着。纸巾被风吹得往桌边滑了几寸,杜飞伸手按住它,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靠着椅背,看着手里那张叠成正方形的纸巾,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正在宿舍里的丁川突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啊——切!”
这个喷嚏来得又猛又急,差点把他手里的手机震飞出去。他揉了揉鼻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心想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