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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中午吃完饭后,杜飞就回家了。

家里还是他上午收拾过的样子,干净,但空荡荡的。他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抽出几本习题册摊开。那些字单个看都没问题,每个字他都认识,但一旦它们排成一行、连成一段,就变成了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游来游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钻进去的口子。

迷迷糊糊间,他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客厅里被小心地挪动,又像是有人在小声地翻找什么。

杜飞抬起头,脸从课本上抬起来的时候,皮肤和纸面之间有一种黏腻的撕扯感。脸颊上被书脊硌出了一道红印子,压了一下午,印痕像一条细细的沟。他坐在凳子上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嚓响了两声,浑身酸痛,像是被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揍了一顿。

窗外已经是深蓝色的了。

远处那栋楼亮起了一扇扇的灯光,方方正正的,像一张悬在夜空里的棋盘。有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在走动,人影一晃就过去了。杜飞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多了。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杜飞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光,摸黑走了出去。他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脚趾在茶几角上碰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没停下。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出了一种陈旧的暖色调。沙发上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侧着身子,一条胳膊耷拉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好似被扯开的。脸上泛着一层醉酒后的暗红,嘴唇微张,呼吸粗重而缓慢,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酒精味道。

杜山。杜飞的父亲。

杜飞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叹了口气。这口气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从小到大,他爸每次出去谈生意,回来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是被人送回来的,有时候是自己摸回来的,但不管是哪种方式,最后都会瘫在这个沙发上,像一袋被卸下来的货。他以前不懂,为什么谈生意一定要把自己喝成这样。后来慢慢明白了——不是因为那些人想喝,是因为他爸需要那些订单,需要那些客户,需要把钱挣回来。而他爸能拿出来的筹码不多,酒量是其中之一。

杜飞转身去了厨房。凭着记忆找到了杯子。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了两声,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拉开抽屉摸出蜂蜜罐子,舀了一勺,用筷子搅匀。蜂蜜在温水里化开,筷子碰着杯壁发出细小的叮叮声。他尝了一口,又加了小半勺。以前他爸喝醉了,第二天早上会头疼,喝点蜂蜜水能好受些。这是他妈教的。他妈还在的时候,每次他爸喝多了,他妈都会调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妈走了之后,这件事就变成了他的。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蹲在沙发边上。

“爸。”他拍了拍杜山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爸肩膀上的肉很厚,也很硬,像是常年在铺子里搬货练出来的那种硬。“爸,醒醒。喝点水,回屋睡去。”

杜山没有反应。杜飞又拍了拍,加重了一点力道。

过了一会,杜飞以为他睡过去了,杜山的眼皮才动了动。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盯着杜飞,一动不动,像是不太确定眼前的人是谁。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玄关那盏小夜灯的映照下,亮得有些不真实。

杜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准备催他喝水,杜山开口了。

“飞啊。”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粗粝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我真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跟我生气。”

杜飞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他爸说的是什么。育人中学,翻墙,办公室里的争执,半个月的冷战。那件事在丁川的调解下他已经跟李霞道了歉,但他跟他爸之间,从开学吵完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他去了学校,他爸没打过一个电话。他回来了,他爸也不在家。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往前走,谁也不看谁。

“我听你刘叔说……那学校教得好,管得严,我想把你弄进去。”杜山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泥沼里挣扎着往前走,“我不想你以后跟我一样……一辈子碌碌无为。”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突然,像是堤坝上突然裂开的一条缝,然后水就从那条缝里涌了出来。

“我怕对不起你妈!”

终于,杜山哭了出来。

不是成年人那种克制的、咬着牙把声音吞回去的哭法。他的哭声是一颤一颤的,从胸腔里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每一次涌上来都让他的肩膀跟着抖一下。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淌下来,淌过他粗糙的脸,落在沙发的坐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杜飞蹲在沙发边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爸哭。哪怕是妈妈去世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他爸也只是沉默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他的手牵起来,说“你先回家”。那天晚上他偷偷哭了很久,但他爸没有。他一直以为他爸是不会哭的。

现在这个人哭了。在他面前,在这个深蓝色的夜里,在这个堆满了旧物的客厅里,哭得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而丢的那个东西,可能是他的妻子,可能是他的儿子,也可能是他自己。

“爸。”杜飞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知道。没事的,我已经不生气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但此刻他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一个正在哭的大人,尤其是这个大人是他的父亲。

杜山没有听进去。他像是憋了太多年,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关不上了。

“爸知道你懂事。”他的声音在哭腔里打着转,每个字都被眼泪泡得发软,“你妈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我想对你好,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能拼了命地挣钱。”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杜飞。

杜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措手不及。他的手还端着那杯蜂蜜水,被杜山一拉,杯子晃了一下,几滴蜂蜜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他爸的手臂箍着他的背,力道很大,像是怕他跑掉。他爸的身上混着一股烟酒的味道——不是好闻的那种香,是廉价的烟草、高度白酒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但在体温的包裹下,这种味道竟然让人觉得很踏实。像是被窝里那种能让所有的不安都安静下来的暖意。

杜飞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爸的背。

他记不清上一次他爸抱他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学一年级,也许是更早。妈妈还在的时候,拥抱这件事都是妈妈做的。妈妈走了之后,他和爸爸就变成了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生活的男人,客气,疏远,井水不犯河水。爸爸给他钱,他给自己做饭。爸爸喝醉了睡在沙发上,他给爸爸调一杯蜂蜜水。他们的距离很近,但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彼此。

肩膀上有湿湿的触感,隔着T恤渗进来,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他知道那是他爸的泪。

然后他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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