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子的响声在两个人之间继续翻涌。付雩站了很久才开口:"那你这些年在她身边……是赎罪?"
宋厌桓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穿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付雩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比痛苦更深,是连自己都没法说清楚的、纠缠成结的东西。
"一开始是。"他说,"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为了替我家还债。但后来——"
他停住了。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后来什么?"付雩轻声问。
宋厌桓没有说完那句话。他看着远处丹房的方向,目光穿过院墙和暮色,落在那片竹架子之间蹲着的背影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后来我分不清了。我不知道我对她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欠她的——还是因为我舍不得她受苦。我试过离她远一点,想让她自己去走她自己的路。但我做不到。她每次用她那亮亮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还不清了。不管做什么都还不清。"
付雩沉默着。他站在那里,他能听出宋厌桓话里的重量——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误会,那是两个人之间横着一道不可能靠"说开"就填平的深渊。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界力考核时,幻境高台上那个人跪下去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他的眼神,那种很深很沉的目光,不知道是从多少个这样的深夜攒出来的。
"你有打算过告诉她吗?"
"我想过。"宋厌桓说,"但告诉她之后呢?她从此知道她全家死的真相,知道这些年我对她的所有好都沾着她家的血。她不会原谅我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可以被她恨一辈子,但我不能让她恨自己。"
付雩看着他:"她恨自己什么?"
宋厌桓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看着付雩,那一刻他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展漏出来了。
付雩忽然明白了——杨谨梨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最恨的大概不是宋厌桓。她会恨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接受一个仇人之子的照顾,恨自己对他产生过的所有信任和依赖。那才是最残忍的。
宋厌桓怕的不是她恨他。他怕的是她恨她自己。
这就是宋厌桓真正不敢说的原因,不是怕被恨,是怕她知道了之后,连自己都不肯原谅。
风又把银杏树上的叶子吹响了一阵。宋厌桓站直了身子,把袖口的褶子捋平了,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看不出在想什么的平静。
他转过身往膳堂方向走,声音恢复到了正常的低沉稳:"走吧,再不去就真的没饭了。她的事……等我找到合适的时候会跟她说的。"
付雩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月牙门后面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只剩竹架子和干草药,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沉沉的颜色,草药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还在被人翻动一样。
膳堂里灯火通明,几个内门弟子围坐在角落说笑打闹。宋厌桓端了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喝粥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付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捏着勺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碗沿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它稳住。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点破,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过饭付雩没有回屋,顺着石阶往上走了几步,在静修崖下面的那一段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谷底升起来带着凉意,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丹房的方向——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稳稳的一小片,像是有人还没有睡。
他想起宋厌桓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句"舍不得她受苦",又想起高台上那个人跪在云海边缘偏过头来看他的目光。
那份舍不得他是看得懂的。
他不懂的是,他为什么会看得懂。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他没有任何记忆的人跪在幻境里看着他,目光里全是痛苦与不舍——他居然能准确地辨认出那种目光。
他从来没被人用那种目光看过,至少在他记忆里的这些年里没有。可他闭上眼就能描出那双眼的每一道线条。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松开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再想什么,沿着石阶走回了住处。
那天晚上付雩回到屋里,把那卷杂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着那行批注"速则速矣,缓不可轻视"发了一会儿呆。
指尖搁在泛黄的纸面上,能感觉到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柔软的触感。他看到那行批注末尾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它的人落笔的时候手不太稳,或者当时情绪并不平静。
他合上卷轴放在枕边,吹了灯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