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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绕的（第1页）

天亮了。

他醒来的时候手还伸在半空中，像是在尝试抓住什么。旧房间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指尖碰到枕头的布料，凉的。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疤又浅了一点。他看了几秒，然后想起刚才的事。

他又回到那条巷子了，但这一次他喊出来了。

傍晚，路灯还没亮，天正在变暗。他站在巷口，看到迟熙旸从校门口走出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手里没有拿牛奶，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朝巷子这边走。沈予安看着他走近，这一次他没有等。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迟熙旸。”迟熙旸停下来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正好在这时候亮起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怎么了？”迟熙旸说。

沈予安看着他，看到他十七岁的脸——鼻梁上那颗很淡的痣，校服领口一小截白色的线头。他开口了：“你今天别走这条路。绕一下。”迟熙旸看了看他，像是想确认他话里的认真程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绕一下。”迟熙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了沈予安几秒，然后说：“沈予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沈予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摇了摇头。

迟熙旸看了他一会儿，像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的，虎牙露出来又收回去：“好吧，听你的。”

他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沈予安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白T恤的背影在路灯下慢慢变小，拐过街角，消失了。他以为他成功了。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想着迟熙旸应该已经走远了，离开了那条巷子，离开了那个时间点，离开了那间废弃民房和他的父亲。

然后，他听到街角那边传来一声刹车声。很短的、尖锐的、像金属刮过石头的声音。然后是寂静。他跑过去的时候路灯还亮着。他跑得很快，快到肺里灌满了冷风，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他看到那辆货车，车身歪着，车前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校服外套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

迟熙旸的脸朝着上方，眼睛半睁着。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校服领口那截白色的线头上。他没有闭眼，但他的目光是散的，像是已经认不出面前是谁了。

沈予安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凑近迟熙旸的脸，看到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他颤抖着身体把耳朵贴过去，贴得很近，近到能闻到迟熙旸发梢里淡淡的洗发水气味——在血腥气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干净的、属于夏天的味道。

他听到了那个气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拼凑过来的：“……你让我绕的。”

沈予安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一把按进了冰水里。那句话在他耳边落了地，没有随风消散。它在他的耳道里停住了，像一枚钉子死死的钉进了某一个位置。

是你让他绕的。

他死在这里，因为他听了你的话。如果你不让他绕路，他就会继续走那条巷子。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他就会走进那条巷子。如果他走进那条巷子，他就会在那里遇到沈建国然后死在他的刀下。但他现在死在这里了，你让他换了一条路，那他就死在另一条路上。

你改变不了结局，你只能改变他死在哪一盏路灯下。

他蹲在那里，手颤颤巍巍的悬在迟熙旸的肩膀上方，不敢去碰到他。他看到迟熙旸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从半握的状态一点点摊平，像一只正在放下什么东西的手。然后他就再也不动了。

沈予安蹲在那里，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件白T恤。他看到衣摆的一角被路面上的风掀动了一下，像是有谁在另一个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他心想：你为什么不让他走原路？你为什么要开口？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不出声的。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去就过去了。但你叫住了他。你让他拐弯了。他拐了。他死在这里了。你让他死在这里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他蹲在那里，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膝盖还跪在地面上，但他感觉不到它们。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应一件它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事。

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试着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他闻到了路面上的灰尘、车胎的橡胶味、还有那股正在变浓的血腥气。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看到自己手掌上的血，不属于他的血。那是他刚才凑近迟熙旸时蹭到的。

红色，温热的，正在冷却。

他突然很想吐，手撑着地不停的干呕，但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从胃里不断往外涌的酸水，蔓延到嗓子，特别特别的难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他已经看不清柏油马路上的沥青了。

他的视线开始扭曲，像有人在水底下搅动一根棍子。他知道自己要回去了。他转头最后再看了迟熙旸一眼——那件白T恤上的血迹正在慢慢变大，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

他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然后是整条手臂。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从那条街角扯开。他没有挣扎，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只是在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盏路灯，它还在亮着，照在那件白T恤上。

然后他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桌前，头枕着手臂，脸侧压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喘得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缓了几秒才直起身，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还在变浅。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没有沾上血。是干净的。

那是梦，或者说是某种真实，虽然在他的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一枚钉子，钉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拔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