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谢临淅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一会儿书,能轻声说几句话,能吃小半碗粥;坏的时候,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发烧、胸闷、浑身无力,连睁眼都费力。
医生找过所有人谈话。
语气很轻,却很明确:
“随时可能……做好准备吧。”
那一天,走廊里一片沉默。
谢母靠在谢父怀里,无声落泪。
阮清禾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岑寂紧紧搂着她,脸色白得吓人。
季星遥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宋野靠在墙上,一拳一拳轻轻砸着墙面,一声不吭,却满脸是泪。
而裴知逾站在最前面,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身后是混乱的人间烟火,是亲友们无声却撕心裂肺的悲恸,前方却是这片深冬里特有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医生的话像一块巨石,稳稳地砸落在他心口,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层层叠叠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宣判。
没有眼泪。
甚至连一丝慌乱、无助的涟漪都看不见。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松柏,哪怕根部已经被病痛侵蚀,枝干却依旧要硬撑着不倒。
不是不难过。
恰恰是因为太难过,难过到失去了哭泣的力气。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死死裹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阮清禾压抑的啜泣声,能感觉到宋野拳头砸在墙上的震动,能感受到谢父肩膀那止不住的颤抖。
可他不能倒下。
医生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知逾这才轻轻动了动,他微微低头,看向医生那双带着惋惜与无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绪。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剩下的日子,我陪他。”
这一句话,简简单单六个字,却承载了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赌注,以及所有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周全的决心。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说了句“我想和他单独待会”便转过身,迈着有些虚浮但依旧沉稳的步子,走进了那扇隔绝了外界喧嚣的病房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是将整个世界的热闹与温柔,都关在了外面。
脸上所有的坚强,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疯狂涌出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谢临淅面前哭。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少得这么可怜。
调整好情绪,他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温柔平静的面具,走到床边。
谢临淅还在睡,长睫安静垂着,脸色苍白得像薄霜。
裴知逾轻轻坐下,伸手,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眼睫、他的脸颊。
动作轻得像一缕晚风掠过。